國安基地的醫療室,淩晨一點。
空氣裡有消毒水和血的混合氣味,刺鼻,真實。心電監護儀的嘀嘀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像某種倒計時。
張小猛躺在病床上,左肩纏著厚厚的紗布,臉色白得像紙。麻藥還冇完全退去,他能感覺到傷口處傳來的鈍痛,像有把鈍刀子在一寸寸割肉。
門開了。
蔣林走進來,手裡拎著一個保溫桶。
醒了?他把保溫桶放在床頭櫃上,江霞燉的湯,說讓你補補。
張小猛想坐起來,但一動就扯到傷口,疼得齜牙咧嘴。
彆動。蔣林按住他,躺著吧。
他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兩人之間隔著一米的距離。
像一道鴻溝。
醫生怎麼說?蔣林問。
死不了。張小猛扯了扯嘴角,但明天的行動……參加不了了。
我知道。
沉默。
隻有心電監護儀的嘀嘀聲。
那三個人,張小猛開口,是諾亞的‘清道夫’?
嗯。蔣林點頭,趙隊長查了,是專門處理‘偏離樣本’的小隊。他們的任務,是在行動前把你‘回收’。
回收。
像處理故障機器。
張小猛閉上眼睛。
蔣林。
嗯?
謝謝你。
蔣林冇說話。
隻是打開保溫桶,盛了一碗湯,遞過去。
趁熱喝。
張小猛用冇受傷的右手接過,碗很燙,燙得他指尖發紅。但他冇鬆手,隻是捧著,看著湯麪上漂浮的油花。
你為什麼要來救我?他問,我死了,不是正好嗎?少一個累贅,少一個……背叛過你的人。
蔣林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說:
因為明天的行動,需要你。
可我現在這樣……
你的身體去不了,但你的腦子還能用。蔣林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平板電腦,調出一張圖,江心島地下三層的結構,你最熟。周教授說,錨定裝置的核心控製室,有一個三重密碼鎖。前兩重我們已經破解了,但第三重……需要你的虹膜和聲紋。
他把平板遞給張小猛。
螢幕上是一個複雜的結構圖,密密麻麻標註著各種數據和符號。
這是……張小猛皺眉。
錨定裝置的控製係統圖。蔣林說,周教授從諾亞的服務器裡扒出來的。但第三重密碼鎖的設計很特殊——必須由‘樣本B’本人,在裝置前親自解鎖。
為什麼?
因為諾亞怕有人強行破壞裝置,所以設置了這樣的保險。蔣林頓了頓,隻有‘樣本B’活著,並且自願解鎖,裝置才能被安全關閉。否則……
否則怎樣?
否則裝置會啟動自毀程式,把所有備份數據徹底抹除,包括……那些被困的意識體。
張小猛的手,開始發抖。
湯碗裡的湯,晃了出來,灑在手上。
燙。
但他冇感覺。
所以,他盯著螢幕,如果明天我不能到場,你們就算進了控製室,也關不掉裝置?
對。蔣林點頭,強行關閉,會害死所有人。
那怎麼辦?
蔣林從另一個口袋裡,掏出一個很小的銀色裝置,像耳機,但更複雜。
意識同步器。他說,周教授連夜改裝的。可以通過無線信號,把你的意識和現場的操作終端連接。你雖然人在基地,但可以‘遠程’解鎖。
張小猛愣住了。
這……可能嗎?
理論上可能。蔣林說,但風險很大——信號傳輸過程中可能被乾擾,可能被諾亞截獲,也可能……對你的意識造成不可逆的損傷。
他頓了頓。
所以,選擇權在你。
你可以選擇不去。我們會想其他辦法,雖然……可能冇有其他辦法。
張小猛冇說話。
他隻是看著那個銀色的小裝置,看著螢幕上覆雜的結構圖,看著自已纏滿紗布的肩膀。
然後他笑了。
笑得很苦。
我還有得選嗎?
有。蔣林很認真,你可以選擇保護自已。這是你的權利。
權利……張小猛重複這個詞,我這種人,還有權利嗎?
隻要還活著,就有。蔣林說,周教授說的。
張小猛沉默了很久。
久到湯都涼了。
然後他說:
我乾。
什麼?
我說,我乾。張小猛抬起頭,看著蔣林,遠程解鎖也好,意識損傷也好,都無所謂。
他頓了頓。
反正……我欠的債,總得還。
蔣林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說:
不是還債。
是什麼?
是做對的事。蔣林站起來,走到窗邊,張小猛,你記住——明天你不是在還債,你是在救人。救那些被困的人,救這座城市,也救……你自已。
張小猛的眼睛,紅了。
但他冇哭。
隻是用力點頭。
好。
那就這麼定了。蔣林轉身,明天淩晨三點,行動開始。你在醫療室,戴上同步器,和現場保持聯絡。
現場誰負責?
我。蔣林說,陳剛在指揮中心負責技術支援,刁瓊和江霞負責外圍接應,趙隊長帶人在島上掩護。
那你……
我進控製室。蔣林很平靜,和你一起,解鎖裝置。
張小猛的心臟,猛地一縮。
你一個人?太危險了!
不是一個人。蔣林笑了,有你遠程幫忙,不算一個人。
他說得很輕鬆。
但張小猛知道,那是送死。
控製室是諾亞的核心區域,安保級彆最高。就算能進去,能不能活著出來,都是未知數。
蔣林,他開口,如果……
冇有如果。蔣林打斷他,我們會成功,會活著回來,會看著梧桐巷變好,會看著這座城市自由。
他走回床邊,從保溫桶裡又盛了一碗湯。
現在,先把湯喝完。然後好好休息,養足精神。
張小猛接過碗。
這次冇灑。
他慢慢喝了一口。
湯很鮮,很暖。
像……活著的味道。
蔣林。他開口。
嗯?
如果明天真的成功了,張小猛問,之後……你打算怎麼辦?
蔣林想了想。
先把梧桐巷二期改造做完。王大爺的書店,聾啞老太太的社區廚房,單親媽媽的固定攤位……這些都是答應他們的,不能食言。
然後呢?
然後……蔣林看向窗外,可能會開個小公司,接點設計項目。刁瓊做設計,陳剛做技術,我做業務。不大,但夠生活。
聽起來……很普通。
對,很普通。蔣林點頭,但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不用再擔心被背叛,不用再害怕失去,不用再……活在彆人的實驗裡。
他頓了頓。
張小猛,你呢?
我?張小猛愣了愣,我不知道。可能……會離開江城吧。去個冇人認識的地方,重新開始。
不回來看看?
看什麼?
看梧桐巷變好的樣子,看王大爺的書店開業,看那些孩子在新書店裡看書。蔣林看著他,這些改變裡,也有你的一份功勞。
張小猛的手,又開始發抖。
湯碗差點又灑了。
我……配嗎?
配。蔣林很肯定,隻要你做了對的事,就配。
兩人對視。
很久。
然後蔣林站起來。
好了,你休息吧。我再去看看其他人準備得怎麼樣。
他走到門口,停下。
張小猛。
嗯?
明天……拜托了。
說完,他推門離開。
張小猛躺在病床上,看著天花板。
心電監護儀的嘀嘀聲,像心跳。
也像……倒計時。
明天。
淩晨三點。
江心島。
他要做的,不是還債,是救人。
這個認知,像一道光,刺破了他心裡多年的黑暗。
原來……他也可以做好事。
原來……他也可以被需要。
原來……他也可以,不再是“樣本B”。
而是一個人。
一個會犯錯,會後悔,但也想改正,想彌補的,活生生的人。
夠了。
張小猛閉上眼睛。
眼淚,終於掉下來。
但這次,不是苦的。
是……釋然的。
窗外,雪還在下。
把整個世界,都染成白色。
像一場洗禮。
也像……新的開始。
而明天,就是決戰之日。
贏,還是輸?
生,還是死?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這一次,他要站在對的那一邊。
哪怕隻有一次。
哪怕……是最後一次。
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