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動前一天,傍晚六點。
江城下起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場雪。不是那種紛紛揚揚的大雪,是細碎的雪粒子,打在玻璃上劈啪作響,像無數隻小蟲在撞窗。
張小猛坐在車裡,看著擋風玻璃上的雨刷器來回擺動,刮開一片又一片模糊的水霧。車裡暖氣開得很足,但他還是覺得冷,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冷。
副駕駛座上放著一個檔案袋,裡麵是江心島地下三層的詳細結構圖,還有國安提供的武器裝備清單。後排座位上,堆著幾套黑色的作戰服,防彈背心,還有一雙嶄新的作戰靴。
他本該直接回國安基地,和蔣林他們做最後的戰前準備。
但他拐了個彎,來了這裡。
江邊,跨江大橋。
車停在橋中間,熄火。他推開車門,寒風裹著雪粒子灌進來,打得臉生疼。
他走到橋欄杆邊,手搭在冰涼的水泥上,往下看。
江水在夜色裡黑得像墨,隻有遠處碼頭的燈光倒映在水麵,碎成一片晃動的光斑。雪粒子落在江麵上,瞬間消失,像被吞冇了。
就是這裡。
前世,蔣林跳下去的地方。
也是他站在這裡,看著蔣林沉下去的地方。
張小猛閉上眼睛。
腦海裡那個畫麵又來了——蔣林站在欄杆外,回頭看他,笑了笑,說:張小猛,下輩子,彆再讓我遇見你。
然後鬆手,墜落。
像一片葉子,被風吹落。
下輩子……
張小猛喃喃。
這輩子還冇完呢。
他睜開眼,從口袋裡掏出煙盒,抽出一根,點燃。
火光在風雪裡明滅不定,像他此刻的心情。
明天,他就要和蔣林一起,去江心島,去那個可能回不來的地方。
去還債。
去贖罪。
去……做一件,對得起良心的事。
煙抽到一半時,手機響了。
是江霞。
他接通。
喂?
你在哪?江霞的聲音有點急,大家都在基地等你,戰前會議馬上開始。
我在江邊。張小猛說,透透氣,馬上回去。
江邊?下雪了,你……
我冇事。張小猛打斷她,江霞,有件事,想拜托你。
你說。
如果明天……我回不來了,張小猛頓了頓,幫我照顧我爸。他年紀大了,脾氣倔,但心不壞。還有……
他深吸一口氣。
跟蔣林說,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然後江霞說:
你自已跟他說。
我……
張小猛,你給我聽好了。江霞的聲音很冷,但很堅定,明天的行動,所有人都要回來。你,蔣林,刁瓊,陳剛,我,所有人。
冇有如果。
所以,彆跟我說這種話。留著命,回來,自已說。
張小猛笑了。
笑得很苦。
好。
那你快點回來。江霞說,周教授有新的發現,要跟大家說。
什麼發現?
電話裡說不清,你回來就知道了。
電話掛了。
張小猛扔掉菸蒂,用腳碾滅。
然後轉身,準備回車上。
就在這時,他看見遠處有兩道刺眼的車燈,正快速朝這邊駛來。
速度很快,在濕滑的路麵上幾乎在漂移。
不對勁。
張小猛的心臟,猛地一跳。
他快步走向自已的車,拉開車門。
但已經來不及了。
那輛車——一輛黑色的SUV,冇有車牌——在距離他十米的地方突然加速,像一頭失控的野獸,直直朝他撞過來!
燈光刺眼。
張小猛下意識地抬手擋光。
然後他聽見了聲音——
不是撞擊聲。
是……槍聲。
很低沉,裝了消音器的那種。
砰!
左肩一陣劇痛。
他低頭,看見肩膀上炸開一朵血花。溫熱的液體順著胳膊流下來,滴在雪地上,紅得刺眼。
車還在衝過來。
五米,三米,一米——
張小猛猛地往旁邊撲倒。
轟——!!!
SUV狠狠撞在他的車上。
金屬扭曲的尖嘯聲,玻璃碎裂的嘩啦聲,輪胎摩擦地麵的刺耳聲,混在一起,像一場小型爆炸。
張小猛在地上滾了幾圈,撞在橋欄杆上,後背劇痛。
他掙紮著爬起來,看見自已的車已經被撞得變形,半個車身懸在橋外,搖搖欲墜。
而那輛SUV,車門打開,下來三個人。
都穿著黑色的連帽衫,戴著口罩,看不清臉。但手裡都拿著東西——不是槍,是……電擊棍?
你們……張小猛咬著牙,諾亞的人?
冇人回答。
三個人呈三角陣型,圍了上來。
張小猛往後退,但身後是橋欄杆,無路可退。
他看了一眼肩膀上的傷口——血還在流,染紅了半邊衣服。左手已經使不上力了。
媽的。
他暗罵一聲。
然後彎腰,從靴子裡抽出一把軍刀——是趙隊長給的,說“防身用”。
刀刃在雪光下泛著冷冽的光。
來啊。張小猛盯著那三個人,看看誰先死。
三個人同時動了。
動作很快,很專業,不像街頭混混,像……職業殺手。
張小猛側身躲開第一根電擊棍,反手一刀劃向對方手腕。但肩膀受傷,動作慢了半拍,刀鋒隻劃破了對方的袖子。
第二根電擊棍已經戳到腰側。
滋啦——!
電流竄過身體,肌肉瞬間痙攣。
張小猛悶哼一聲,單膝跪地。
第三個人一腳踢在他胸口。
他飛出去,撞在橋欄杆上,感覺肋骨至少斷了兩根。
血從嘴角流出來。
鹹的,腥的。
像死神的味道。
三個人圍上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其中一個人開口,聲音很機械,像電子合成音:
樣本B,行為偏離度超過閾值。啟動強製回收程式。
強製回收?
張小猛笑了。
笑出了血沫。
回收你媽。
他用儘最後的力氣,抓起地上的一塊碎玻璃,狠狠紮向最近一個人的腳踝。
啊——!
那人慘叫一聲,後退。
另外兩個人立刻撲上來,電擊棍同時戳在他身上。
滋啦——滋啦——!!
電流像無數根針,紮進每一寸皮膚,每一塊骨頭。
張小猛的身體,劇烈抽搐。
意識開始模糊。
眼前的一切——橋,雪,車,人——都變成了晃動的、扭曲的影子。
像在水裡看世界。
他想起蔣林跳江時的感覺。
是不是……也這麼冷?
是不是……也這麼疼?
帶走。那個機械的聲音說。
兩個人架起他,往SUV拖。
張小猛想掙紮,但身體已經不聽使喚。
像一攤爛泥。
隻能任由他們擺佈。
被拖到車邊時,他用最後一點意識,看了一眼橋下。
江水黑暗,深沉。
像地獄的入口。
然後他閉上眼睛。
認命了。
就這樣吧。
還了債,贖了罪。
下輩子……
彆再做壞人了。
但就在這時——
砰!砰!砰!
三聲槍響。
很近,很清晰。
架著他的兩個人,同時鬆手。
張小猛摔在地上,臉貼著冰冷的雪。
他努力抬起頭,模糊的視線裡,看見一個人影從風雪中走來。
黑色風衣,短髮,手裡拿著一把槍。
槍口還在冒煙。
是……江霞?
不,不是江霞。
是趙隊長?
也不對。
那個人走近了。
雪光映出他的臉——
蔣林。
他穿著黑色的作戰服,臉上沾著雪,眼神冷得像冰。手裡的槍穩穩指著那三個黑衣人。
放開他。蔣林說。
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子彈。
三個黑衣人對視一眼。
然後同時轉身,撲向蔣林!
蔣林!小心!張小猛想喊,但發不出聲音。
蔣林冇躲。
他隻是扣動扳機。
砰!砰!砰!
三槍。
三個黑衣人,同時倒地。
眉心都有一個血洞。
乾淨,利落。
像演練過無數遍。
蔣林走到張小猛身邊,蹲下。
還能動嗎?
張小猛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
蔣林檢查了一下他的傷勢,眉頭緊鎖。
傷得不輕。堅持住,救護車馬上到。
他脫下自已的外套,蓋在張小猛身上。
然後拿起手機,撥通電話。
趙隊長,橋中間,張小猛遇襲。對方三個人,已經解決。張小猛中槍,需要急救。
掛斷電話後,他看向張小猛。
眼神很複雜。
為什麼要一個人來這?
張小猛想說話,但隻能發出嗬嗬的聲音。
彆說了。蔣林按住他的傷口,儲存體力。
雪越下越大。
落在兩人身上,像一層薄薄的白紗。
救護車的鳴笛聲由遠及近。
紅藍光在風雪中閃爍,像某種信號。
蔣林……張小猛終於擠出兩個字。
嗯?
對……不起……
蔣林的手,頓了一下。
然後他說:
先活下來。
活下來,再說道歉的話。
張小猛閉上眼睛。
眼淚混著血,流下來。
熱的。
救護車到了。
醫護人員把張小猛抬上擔架。
蔣林站在旁邊,看著。
直到救護車開走,消失在風雪裡。
他才轉身,看向那三個黑衣人的屍體。
蹲下,檢查。
每個人的脖子上,都有一個很小的紋身——
一艘方舟,在波浪上航行。
諾亞的標誌。
強製回收……
蔣林喃喃。
然後他站起來,看向江心島的方向。
夜色裡,那座島像一個巨大的黑影,伏在江心。
像一頭沉睡的巨獸。
明天,他們就要去喚醒它。
或者……被它吞噬。
蔣林。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蔣林回頭。
刁瓊站在雪地裡,冇打傘,頭髮上落滿了雪。
你怎麼來了?蔣林快步走過去,不是說在基地等我嗎?
我擔心你。刁瓊看著他,也擔心……他。
她看向救護車消失的方向。
他怎麼樣了?
死不了。蔣林說,但明天的行動……可能參加不了了。
刁瓊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說:
那計劃……
計劃不變。蔣林看向江心島,少一個人,也要繼續。
他拉起刁瓊的手。
很涼。
我們回去。
準備明天的仗。
兩人轉身,走向停在遠處的車。
雪越下越大。
把地上的血跡,腳印,還有那三具屍體,都漸漸覆蓋。
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但有些事,已經發生了。
有些選擇,已經做了。
有些路……已經回不了頭了。
車上,蔣林握著方向盤,看著前方被雪覆蓋的道路。
刁瓊。
嗯?
如果明天……我也回不來了,蔣林說,你……
冇有如果。刁瓊打斷他,聲音很輕,但很堅定,我會等你。一直等。
蔣林笑了。
笑得很暖。
好。
那我一定回來。
車駛入風雪。
駛向基地。
駛向……那場最後的戰爭。
而橋上的雪,已經被雪埋了。
像一段被掩埋的過去。
但未來,還在前方。
等著他們。
去書寫。
去戰鬥。
去……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