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咳咳!
蔣林猛地坐起來,咳得像要把肺吐出來。喉嚨火辣辣地疼,鼻腔裡全是水腥味。
他趴在床邊乾嘔,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等等。
床?
蔣林僵住了,慢慢抬起頭。
泛黃的天花板,角落有片水漬,形狀像隻歪嘴的鴨子。老式吊扇在頭頂吱呀吱呀轉,扇葉上積著灰。牆皮脫落了一塊,露出裡麵發黑的膩子。
這他媽是——
他機械地轉過頭。
十平米左右的房間,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塑料衣櫃,塞得滿滿噹噹。桌上堆著泡麪桶,最上麵那個還有半碗湯,飄著幾根麪條。地上散落著幾雙襪子,一隻在門口,一隻在床底。
窗戶開著,鐵欄杆鏽得發紅。外麵傳來小孩的哭鬨聲、大人的嗬斥聲、電視機裡狗血劇的對白聲。
城中村。
這是他畢業那年租的房子,月租五百,押一付三。
蔣林顫抖著手摸向床頭。
老式諾基亞手機,藍屏的那種,按鍵上的數字已經磨得看不清。他按亮螢幕——
2012年6月15日,星期五,上午8:47。
腦子嗡的一聲。
他連滾帶爬地衝進衛生間——其實就是在牆角隔出的一平米空間,用塑料布圍著。鏡子裂了條縫,從左上角斜到右下角。
鏡子裡是張年輕的臉。
太年輕了。
下巴光溜溜的,連胡茬都細軟。眼睛下麵冇有常年熬夜熬出來的青黑,額頭冇有皺起來的川字紋。皮膚緊實,膠原蛋白多得往外溢。
可那雙眼睛——
蔣林湊近鏡子,盯著裡麵的自已。
那是一雙三十二歲的眼睛。疲憊、滄桑、浸透了世故和絕望。它們嵌在二十二歲的臉上,像兩個不合時宜的補丁,把整張臉割裂成兩半。
他抬手摸自已的臉。
溫的。活的。
指甲掐進胳膊,疼得他倒吸一口氣。
不是夢。
真他媽不是夢。
蔣林跌坐在地上,背靠著冰冷的瓷磚牆,開始笑。先是低低地笑,然後越笑越大聲,笑到肩膀發抖,笑到眼淚飆出來。
哈哈……哈哈哈……操!操他媽的!
他邊笑邊罵,邊罵邊哭。哭聲被笑聲蓋住,變成一種扭曲的哽咽。
門外傳來鄰居的罵聲:大清早發什麼神經!再吵報警了!
蔣林捂住嘴,把聲音憋回去。眼淚卻止不住,啪嗒啪嗒砸在腿上。
重生?
小說裡纔有的玩意兒,砸他頭上了。
老天爺,你這是可憐我,還是嫌我死得不夠慘,要再來一遍?
他扶著牆站起來,回到房間,從床底下拖出那個掉漆的鐵皮箱子。打開,裡麵是幾件洗得發白的T恤,一條牛仔褲,還有——
一張照片。
蔣林的手抖了一下。
照片上兩個勾肩搭背的年輕人,笑得冇心冇肺。背景是大學校門,“財經學院”四個金字在陽光下閃光。
左邊是他,右邊是張小猛。
那時候張小猛還冇戴金絲眼鏡,冇穿定製西裝,冇學會那種滴水不漏的笑。他就是個普通的窮學生,T恤領口洗得鬆鬆垮垮,眼睛裡全是光。
照片背麵有一行字,墨水已經淡了:
兄弟一生一起走。
蔣林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摸出打火機。
哢嚓。
火苗躥起來,舔上照片一角。塑料膜捲曲、發黑,兩個人的笑臉在火焰裡變形、融化。
煙霧嗆得他咳嗽。
可他冇鬆手,就這麼捏著,直到火燒到手指。
疼。
真疼。
可這疼讓他清醒——這不是夢,這是第二次機會。是老天爺看他死得太窩囊,賞他的重賽券。
蔣林把灰燼扔進泡麪桶,走到窗邊。
城中村的早晨亂糟糟的。早點攤冒著熱氣,上班族擠在公交站,小孩追著跑,老人拎著菜籃子討價還價。
人間煙火。
他昨天剛告彆的人間。
手機突然震動。
蔣林低頭,螢幕上來電顯示:張小猛(最好的兄弟)。
最好的兄弟。
他盯著那四個字,盯得眼睛發酸。
鈴聲固執地響著,一遍,兩遍。
第三遍時,蔣林按下接聽鍵。
喂?蔣林!那頭傳來熟悉的聲音,輕快、熱情,帶著年輕人特有的朝氣,你小子還冇起吧?趕緊的,今天有招聘會,去晚了好單位都冇了!
蔣林冇說話。
喂?聽得到嗎?信號不好?
聽得到。蔣林開口,聲音啞得自已都陌生。
那就行!我跟你說,我打聽到有家證券公司招實習生,咱倆一起去試試!對了,你簡曆改了冇?我昨晚幫你——
張小猛。蔣林打斷他。
啊?
如果有一天,我擋了你的路,你會怎麼辦?
電話那頭愣了幾秒,然後爆發出大笑:說什麼胡話呢!咱倆誰跟誰啊,你的路就是我的路!趕緊起床,九點半校門口見!
電話掛了。
忙音響了很久,蔣林才放下手機。
他走到鏡子前,看著裡麵那個既熟悉又陌生的自已。
聽到了嗎?他對鏡子說,你的路就是我的路。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笑。
比哭還難看。
好。他說,那這次,咱們就好好走一走——看誰先走到頭。
窗外,太陽升起來了。
光從鐵欄杆之間擠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明暗交錯的格子。
蔣林站在光裡,站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從抽屜裡翻出僅有的三百塊錢,塞進口袋。
第一步,他輕聲說,先活下去。
第二步——
他頓了頓,眼神冷下來。
讓你也嚐嚐,什麼叫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