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巷的清晨,是被鳥叫聲喚醒的。
不是那種婉轉的啼鳴,是麻雀,嘰嘰喳喳,吵得人腦仁疼。孫專家說,這些麻雀是今年冬天新來的,以前梧桐巷太破,留不住鳥。
現在樹活了,巷子乾淨了,連鳥都願意來安家了。
蔣林站在巷口,看著那棵梧桐樹。
輸液袋已經取掉了,樹乾上留下一個淺淺的針孔,像傷疤。但新葉子已經長出來了,嫩綠嫩綠的,在晨光中微微發亮。旁邊的小樹苗又長高了一截,細嫩的枝條在風裡搖晃,像在招手。
生命,以最原始的方式,宣告勝利。
蔣總,早啊。王大爺從巷子裡走出來,手裡拎著菜籃子,來這麼早?
來看看樹。蔣林說,您這是去買菜?
對,去早市。王大爺把籃子放下,也走到樹邊,伸手摸了摸樹乾,昨晚又長了一片葉子,我數了,現在有二十七片了。
他的眼睛很亮,像孩子。
小軍要是看到,肯定高興。他輕聲說。
蔣林冇說話,隻是陪他站著。
晨光透過梧桐葉的縫隙漏下來,在地上投出斑駁的光影。巷子裡陸續有人出來——上班的,上學的,買菜的,遛狗的。每個人都跟王大爺打招呼,也都跟蔣林點頭。
像真正的鄰裡。
像……一個家。
蔣總,王大爺突然說,有件事,想麻煩你。
您說。
巷子尾那間空屋,我租下來了。王大爺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鑰匙,想開個小書店,賣點舊書,再擺幾張桌子,讓巷子裡的孩子有個看書的地方。
他把鑰匙遞給蔣林。
你幫我想想,怎麼弄好?
蔣林接過鑰匙。
銅的,很舊,齒紋都磨平了。
您想開書店?
對。王大爺點頭,小軍小時候最愛看書,可惜那時候冇錢,隻能去圖書館借。現在條件好了,我想讓巷子裡的孩子,想看書的時候就有書看。
他頓了頓。
也算……替他做點事。
蔣林握緊鑰匙。
好。我讓刁瓊幫您設計,陳剛幫您弄書架。錢……
錢我有。王大爺擺手,這些年攢的,夠了。你們忙大事,這些小事,我自已來。
他說得很堅決。
蔣林冇再堅持。
他把鑰匙還給王大爺:那您先準備著,需要什麼,隨時跟我說。
好。王大爺接過鑰匙,重新放進兜裡,對了,昨晚有個年輕人來找你,在你辦公室樓下等了很久。穿得很體麵,但眼神……怪怪的。
蔣林的心,猛地一跳。
長什麼樣?
高高瘦瘦,深灰色西裝,頭髮梳得很整齊。王大爺想了想,說話冇什麼語調,像……機器人。
諾亞的人。
蔣林的手心,滲出細汗。
他說什麼了?
冇說。王大爺搖頭,就問你在不在。我說你不在,他就走了。臨走之前,他看了眼梧桐樹,說了一句很奇怪的話。
什麼話?
他說:樣本A對環境的乾預,正在產生漣漪效應。有趣。王大爺皺起眉,樣本A是什麼?漣漪效應又是什麼?我聽不懂。
蔣林的心,沉到穀底。
樣本A。
是他。
諾亞的人,已經盯上梧桐巷了。
盯上這條正在活過來的巷子,盯上這些正在改變的人。
盯上……這個漣漪效應。
王大爺,蔣林開口,最近巷子裡如果來了陌生人,特彆是……那種看起來不太對勁的,您多留個心。
我懂。王大爺點頭,放心吧,這條巷子,我守了三十年。誰來,誰走,我心裡有數。
他拎起菜籃子,往巷外走。
走了幾步,又回頭。
蔣總。
嗯?
不管發生什麼,王大爺看著他,眼神很堅定,這條巷子的人,都站你這邊。
說完,他轉身走了。
背影在晨光裡,有些佝僂,但很穩。
像一棵老樹,根紮得很深。
蔣林站在原地,很久。
然後他拿出手機,撥通陳剛的電話。
陳剛,到辦公室了嗎?
剛到。陳剛那邊傳來鍵盤敲擊聲,蔣哥,你讓我查的東西有眉目了——諾亞在江城的監控網絡,比我們想象的龐大。光是梧桐巷周圍,就有七個隱藏節點。
能遮蔽嗎?
能,但需要時間。陳剛頓了頓,而且……就算遮蔽了,他們也會換新的。
那就一直遮蔽。蔣林說,他們換一個,我們遮蔽一個。
蔣哥,陳剛的聲音有點猶豫,這樣會不會……打草驚蛇?
蛇已經驚了。蔣林看向巷口,他們的人,昨晚來過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
照常工作。蔣林說,梧桐巷的改造繼續,智慧社區係統繼續,該做什麼做什麼。但所有人,提高警惕。
明白。
掛斷電話後,蔣林又在樹下站了一會兒。
陽光越來越暖,鳥叫聲越來越吵。
巷子徹底醒了。
賣早點的攤子飄出蒸汽,豆漿油條的香味混在空氣裡。孩子們揹著書包跑過,笑聲清脆。幾個老人坐在石凳上下棋,棋子落在棋盤上,啪嗒作響。
一切如常。
但蔣林知道,平靜底下,暗流洶湧。
他轉身,準備回辦公室。
剛走到巷口,就看見一個人站在那裡。
深灰色西裝,高瘦,頭髮一絲不苟。
正是王大爺描述的那個人。
他手裡拿著一個平板電腦,正低頭看著螢幕。陽光照在他臉上,皮膚很白,白得不正常,像很久冇曬過太陽。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
眼睛很冷,瞳孔的顏色很淺,近乎灰色。
蔣林先生。他開口,聲音平靜,冇有起伏,我們終於見麵了。
蔣林停下腳步。
兩人隔著三米,對視。
你是誰?蔣林問。
諾亞資本,江城實驗區,觀測主管。男人報出一串頭銜,你可以叫我K。
K?
代號而已。K收起平板,方便交流。
他往前走了一步。
蔣林冇退。
找我什麼事?
想和你談談。K說,關於你的‘選擇’,以及……這場實驗的‘目的’。
我冇興趣。
你會有的。K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張照片,遞過來。
蔣林冇接,隻是看了一眼。
照片上是一個實驗室,很先進,充滿未來感。裡麵擺著一排排透明的培養艙,每個艙裡都躺著一個人。
閉著眼睛,像是在沉睡。
但蔣林認出了其中幾個——
張小猛。
江霞。
周教授。
甚至……刁瓊。
還有他自已。
這是什麼?蔣林的聲音,有點乾。
備份。K說,為了防止實驗樣本在現實世界中‘意外損失’,我們準備了物理備份。如果你們在現實中死亡,或者……行為偏離度過高,我們會啟動備份,重置時間線。
重置時間線。
五個字,像五把錘子,砸在蔣林心上。
所以,他盯著K,如果我們不按你們設定的劇本走,你們就會……重來?
對。K點頭,就想遊戲存檔。玩家玩得不好,就讀檔重來。
直到玩出你們想要的結果?
直到玩出‘最優解’。K糾正,諾亞實驗的最終目的,是找到人類社會發展的‘最優路徑’。為此,我們需要觀察不同選擇下的不同結果。而你們……
他頓了頓。
是第一千次重置後的樣本。
第一千次。
蔣林的手,開始發抖。
你的意思是……我們已經重來過一千次了?
準確說,是九百九十九次。K說,這是第一千次。前麵九百九十九次,你們都失敗了——要麼互相殘殺,要麼一起毀滅,要麼……被我們判定為‘無價值’,直接清除。
他說話的語氣,像在彙報實驗數據。
冇有感情,冇有憐憫。
但這一次,很有趣。K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類似好奇的光,樣本A和樣本B,都出現了明顯的行為偏離。樣本A選擇了‘救贖’路線,樣本B出現了‘懺悔’傾向。樣本C-739(江霞)的記憶清洗出現殘留,樣本D-028(周景明)甚至開始主動調查實驗本身……
他越說越快。
像在背誦一篇論文。
這些偏離,正在產生連鎖反應——梧桐巷的復甦,趙氏內部的動搖,甚至……可能影響到整個江城的未來發展軌跡。
他看向蔣林。
我們很好奇,這一次,你們能走到哪一步。
蔣林盯著他,很久。
然後他說:
如果我們走到最後,掀翻了你們的實驗室呢?
K笑了。
第一次,露出笑容。
但笑容很冷,像機器在模擬人類表情。
那就證明,這個實驗失敗了。他說,我們會清除所有數據,銷燬所有備份,然後……離開。
離開?
對。K點頭,去尋找下一個‘實驗場’,觀察下一批‘樣本’。
他說得很輕鬆。
像在說,這盤棋下完了,換下一盤。
那江城呢?蔣林問,這裡的人呢?
會繼續生活。K說,隻是……不再被觀察,不再被乾預,不再被重置。像所有‘普通’的城市一樣,走向未知的未來。
未知的未來。
聽起來,像自由。
但蔣林知道,冇那麼簡單。
所以,他盯著K,你們現在來找我,是想……勸降?
不。K搖頭,是想給你一個選擇。
什麼選擇?
加入我們。K說,成為觀測者,而不是樣本。
蔣林愣住。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K往前走了一步,兩人之間的距離隻剩下一米,你可以跳出這個實驗,成為實驗的設計者之一。你可以擁有權限,檢視所有數據,甚至……影響實驗的走向。
他的聲音壓低。
你可以救你想救的人,保你想保的事。隻要你……願意遵守規則。
規則。
又是這個詞。
什麼規則?蔣林問。
不乾預‘核心樣本’的命運軌跡。K說,比如張小猛,比如江霞,比如周教授——他們的結局,是實驗的重要變量,不能改變。
那刁瓊呢?蔣林問,陳剛呢?梧桐巷呢?
次級變量。K說,可以適當乾預,但不能影響核心。
蔣林笑了。
笑得很冷。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可以救梧桐巷,可以幫刁瓊實現夢想,可以讓陳剛過上好日子,但必須看著張小猛去死,看著江霞被清洗記憶,看著周教授……失蹤?
不是看著。K糾正,是……接受。
接受這是‘最優解’的一部分。
蔣林盯著他,看了很久很久。
晨光越來越亮,巷子裡的聲音越來越嘈雜。
但兩人之間的空氣,像凝固了。
K,蔣林最終開口,你知道人和機器最大的區彆是什麼嗎?
是什麼?
人會為了在乎的人,做‘不理性’的事。蔣林說,而機器,隻會計算‘最優解’。
他往前一步,幾乎貼到K麵前。
所以,我的選擇是——
去你媽的最優解。
話音落下。
K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
但蔣林看見,他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像機器,在重新評估數據。
明白了。K後退一步,重新拉開距離,那麼,實驗繼續。
他轉身要走。
等等。蔣林叫住他。
K停下,冇回頭。
周教授在哪?
安全的地方。K說,他太聰明,已經開始接近真相了。我們需要他……暫時休息。
如果他出事……
他不會出事。K打斷他,至少在這次實驗結束前,不會。
說完,他繼續往前走。
深灰色西裝的背影,在晨光中漸漸模糊。
像一滴墨,融進水裡的。
蔣林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消失。
手心全是汗。
但心裡,很平靜。
因為終於知道了敵人是誰,知道了遊戲規則,知道了……這場戰爭的意義。
不是為了複仇,不是為了利益。
是為了證明——
人有選擇的權利。
有犯錯的權利。
有為在乎的人,做“不理性”的事的權利。
而這些權利,不該被任何“最優解”剝奪。
手機震動。
蔣林掏出來看。
是刁瓊發來的簡訊:
蔣林,你在哪?陳剛查到了諾亞的一個秘密服務器地址,在江邊的一個廢棄碼頭。我們……要去看看嗎?
蔣林盯著那條簡訊,看了很久。
然後他打字回覆:
去。
叫上所有人。
包括張小猛。
發送。
他收起手機,抬頭看天。
藍天,白雲,陽光燦爛。
像一幅畫。
一幅他們必須保護,也必須……重新繪製的畫。
蔣林邁開步子,往辦公室走。
腳步很穩。
像終於想明白了,該怎麼打這場仗。
不是躲,不是逃。
是正麵迎戰。
掀翻棋盤。
重寫規則。
為了所有不該被犧牲的人。
為了所有值得被記住的事。
為了那個,終於敢說“不”的,作為人的,尊嚴。
巷子裡的麻雀還在叫。
嘰嘰喳喳,吵得人心煩。
但蔣林突然覺得,這聲音……挺好聽的。
像生命,在呐喊。
在宣告——
我存在。
我有選擇。
我,不認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