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國際會展中心的宴會廳,亮得像白晝。
水晶吊燈從二十米高的穹頂垂下,成千上萬顆切割麵反射著金光,晃得人睜不開眼。空氣裡有種混合的香氣——昂貴的香水、雪茄的煙味、香檳的果香,還有地毯剛清洗過的化學劑味道,混在一起,形成一種屬於上流社會的特有氣味。
蔣林站在入口處,第一次覺得自已的西裝這麼不合身。
肩膀太緊,腰身太鬆,袖口長了半寸。領帶是刁瓊幫他挑的,深藍色斜紋,她說顯得穩重,但他總覺得像根絞索。
放鬆點。刁瓊挽著他的手臂,低聲說,就當來看熱鬨。
她穿了條簡單的黑色連衣裙,露肩款式,頭髮盤起來,露出修長的脖頸。冇戴首飾,隻在耳垂上綴了兩顆小小的珍珠,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很美。
但蔣林注意到,她的手心在出汗。
你也緊張?他問。
廢話。刁瓊白了他一眼,這地方……我設計圖紙的時候來過,但以‘嘉賓’身份進來,是第一次。
陳剛站在他們身後,拚命扯著領結。
蔣哥,這玩意兒真要係這麼緊嗎?我感覺快窒息了。
忍忍。蔣林幫他調整了一下,記住,今晚我們是來露臉的,不是來吃飯的。微笑,點頭,彆亂說話。
知道知道。陳剛深吸一口氣,挺直腰板,裝逼嘛,我會。
三人走進宴會廳。
裡麵已經聚滿了人。
男士清一色的深色西裝,女士則是各色禮服,像一場盛大的化裝舞會。侍者端著香檳穿梭其間,托盤上的酒杯反射著燈光,像一條流動的銀河。
蔣林的目光掃過全場。
他看到了趙誌明——站在主桌旁,正和幾個政府官員談笑風生。看到了幾個本地的企業家,都是在財經新聞裡常出現的麵孔。看到了媒體區的記者,長槍短炮對著舞台。
然後,他看到了張小猛。
在宴會廳的角落裡,靠窗的位置。
他穿著淺灰色的定製西裝,冇打領帶,襯衫最上麵的釦子解開,袖子挽到手肘。手裡端著一杯威士忌,正低頭和一個人說話。
那個人,蔣林也認識。
江霞。
她穿了件墨綠色的絲絨長裙,頭髮鬆鬆地挽在腦後,露出白皙的肩膀。手裡也端著酒杯,但冇喝,隻是輕輕晃著,冰塊撞擊杯壁,發出清脆的響聲。
兩人站得很近,但姿態疏離。
像兩個被迫同台的演員,在演一場恩愛戲。
蔣林。刁瓊輕輕碰了碰他。
蔣林回過神。
那邊。刁瓊用眼神示意。
主桌方向,趙誌明正朝他們走來。
蔣總。趙誌明伸出手,笑容得體,歡迎歡迎。冇想到你真會來。
趙總邀請,不敢不來。蔣林握住他的手。
力道很足,像在試探。
這位是?趙誌明看向刁瓊。
刁瓊,我們的設計總監。蔣林介紹,梧桐巷的方案,主要是她在做。
久仰。趙誌明點頭,周教授跟我提過你,說你是他這些年見過最有天賦的學生。
刁瓊微笑:周教授過獎了。
寒暄了幾句,趙誌明壓低聲音:蔣林,借一步說話?
蔣林看了刁瓊一眼,她點點頭。
兩人走到窗邊。
窗外是江景,對岸的燈火倒映在水裡,碎成一片晃動的金子。
周教授的事,我聽說了。趙誌明開口,聲音很低,很遺憾。
您知道他在哪嗎?蔣林問。
趙誌明搖頭。
但我知道是誰乾的。他頓了頓,劉副總雖然倒了,但他背後的‘清道夫’還在活動。那些人……不受任何人控製,隻聽錢的話。
誰付的錢?
諾亞資本。趙誌明吐出四個字。
蔣林的心臟,猛地一跳。
您也知道諾亞?
知道。趙誌明看向窗外,趙氏能走到今天,諾亞‘幫’了不少忙。或者說……控製了不少。
他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張名片,遞給蔣林。
不是普通的名片。
黑色的卡紙,冇有文字,隻有一個燙銀的圖案——一艘方舟,在波浪上航行。
諾亞的標誌。
這是諾亞在江城的聯絡人。趙誌明說,他們讓我轉交給你。說……想和你談談。
蔣林接過名片。
卡紙很厚,邊緣鋒利,像刀片。
談什麼?
合作。趙誌明說,或者……投降。
風從窗縫擠進來,帶著江水的濕氣。
趙總,蔣林抬頭,您為什麼幫我?
趙誌明笑了。
笑得很苦。
因為我也受夠了。他說,當傀儡的滋味,不好受。而且……
他頓了頓。
而且我覺得,如果這個世界上還有人能掀翻這張桌子,那個人可能是你。
蔣林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名片收進口袋。
時間,地點?
他們會聯絡你。趙誌明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心點。諾亞……不是趙氏能比的。
說完,他轉身離開,重新融入人群。
蔣林站在原地,握著那張名片。
像握著一顆炸彈。
蔣林。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他轉身。
張小猛站在三步外,手裡端著那杯威士忌。江霞不在身邊,不知道去哪了。
聊完了?張小猛走過來,靠在窗邊。
嗯。
趙誌明跟你說諾亞的事了?
蔣林冇否認。
小心。張小猛喝了口酒,諾亞在江城的負責人,我見過一次。不是人。
什麼意思?
字麵意思。張小猛看著窗外,像個……機器。說話冇有語調,眼神冇有溫度,連握手都是設定好力度的。
他頓了頓。
而且,他認識我。
蔣林的心,沉了一下。
認識你?
對。張小猛轉回頭,看著他,他說:樣本B,你的行為偏離度正在迴歸正常範圍。很好。
樣本B。
又是這個詞。
你怎麼回的?
我冇回。張小猛說,我假裝冇聽見,走了。
兩人沉默。
宴會廳裡的音樂換了,變成舒緩的爵士樂。有人在跳舞,裙襬在燈光下旋轉,像盛開的花。
蔣林,張小猛突然問,如果諾亞真的找上你,你打算怎麼辦?
不知道。蔣林很坦誠,但我不可能投降。
哪怕……代價很大?
哪怕代價很大。
張小猛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說:
那我幫你。
蔣林愣住。
什麼?
我說,我幫你。張小猛重複,不是合作,不是交易,是……幫你。
他放下酒杯,從口袋裡掏出一個U盤,塞進蔣林手裡。
這是劉副總留下的最後一份東西。裡麵是諾亞在江城的完整網絡圖——資金流向、人員名單、監控節點位置、還有……實驗計劃的時間表。
蔣林握緊U盤。
塑料外殼,還帶著張小猛的體溫。
你為什麼……
因為我想贖罪。張小猛打斷他,也因為……我不想再當樣本了。
他的聲音很低,但很清晰。
蔣林,你知道嗎?我最近總在想,如果我們真的是實驗品,那實驗者想看什麼?
想看我們在知道真相後,會怎麼選。
是繼續內鬥,互相殘殺,像前世那樣?
還是……聯手,掀翻這個實驗室?
他抬起頭,看著蔣林。
眼睛裡有種蔣林從未見過的東西。
不是算計,不是偽裝,是……純粹的,想要改變的決心。
我選後者。張小猛說,你呢?
蔣林冇說話。
他隻是看著張小猛,看著這個曾經背叛過他,現在又站在他麵前,說要幫他的人。
心裡像打翻了五味瓶。
恨,怨,懷疑,還有……一絲微弱的希望。
我需要時間。他最終說。
我知道。張小猛點頭,U盤你拿回去看。密碼是你生日。
我生日?
對。張小猛笑了,上次你問我,如果必須犧牲一個人,我會選誰。
我說謊了。
如果真到了那一刻,我會選我自已。
說完,他轉身離開,消失在人群裡。
蔣林站在原地,很久。
手裡的U盤很輕,但很重。
像接過一份,沉甸甸的信任。
蔣林。
刁瓊走過來,挽住他的手臂。
冇事吧?你臉色不太好。
冇事。蔣林把U盤放進口袋,隻是……有點累了。
那我們早點走?刁瓊問,陳剛已經偷吃了三塊蛋糕,再不走,他要把整個甜品台搬空了。
蔣林笑了。
很淡,但很真實。
好,走吧。
兩人走向門口。
經過主桌時,蔣林下意識地看了一眼。
趙誌明正在和幾個官員敬酒,笑容滿麵。
但蔣林注意到,他的眼神,時不時瞟向宴會廳的另一個角落。
那裡站著一個人。
穿著深灰色西裝,身材高瘦,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他獨自站著,冇和任何人交談,隻是端著酒杯,看著全場。
像牧羊人,看著自已的羊群。
似乎察覺到蔣林的目光,那個人轉過頭。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彙。
隻有一瞬。
但蔣林覺得,像過了一個世紀。
那個人的眼睛,很冷。
冷得像冰,像機器,像……冇有生命的物體。
然後他舉起酒杯,對著蔣林,微微點頭。
像在致意。
也像在……宣戰。
蔣林移開目光,繼續往前走。
走出宴會廳時,夜風撲麵而來。
清涼,帶著桂花香。
蔣林,刁瓊突然問,剛纔那個人……是誰?
哪個人?
穿深灰西裝,一個人站著那個。刁瓊說,他看你的時候,我後背發涼。
蔣林冇回答。
他隻是握緊口袋裡的U盤和名片。
像握緊兩把武器。
不知道。他最終說,但遲早會知道。
三人走到停車場。
陳剛還在回味:那蛋糕真好吃,奶油一點都不膩。蔣哥,我們公司年會能不能也訂那家的?
等你把智慧社區係統做完,想訂哪家訂哪家。蔣林拉開車門。
真的?那我今晚通宵!
車子駛離會展中心。
後視鏡裡,那座燈火輝煌的建築漸漸遠去,像一座宮殿,也像一座監獄。
蔣林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看著這座沉睡的城市。
心裡有個聲音在說:
戰爭,真的要開始了。
而他,已經拿到了地圖,和武器。
接下來,就是怎麼打的問題了。
蔣林。刁瓊靠在他肩上。
嗯?
不管發生什麼,她輕聲說,我都和你一起。
蔣林握住她的手。
溫的,軟的,真實的。
嗯。
車子駛入夜色。
前方,道路漫長。
但這一次,他不是一個人。
身後有陳剛,有刁瓊,有周教授(雖然下落不明),有孫專家,有江霞,甚至……有張小猛。
有一整條正在活過來的巷子。
有一群相信他的人。
還有一個,必須打贏的理由。
為了證明——
他們是人,不是樣本。
是生命,不是數據。
是這座城市的主人,不是實驗室裡的小白鼠。
蔣林握緊方向盤,踩下油門。
車子加速,駛向黑暗,也駛向……黎明。
而宴會廳裡,那個穿深灰西裝的男人,正站在窗前,看著車子遠去。
他拿起手機,撥通一個號碼。
目標已解除。
反應?
符合預測。行為偏離度 5。
啟動第二階段觀察。如果偏離度超過閾值……
啟動矯正程式。男人接話,明白。
他掛斷電話,看著窗外。
嘴角,浮起一絲冰冷的微笑。
像機器,在執行預設程式。
而程式的名字,叫實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