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邊的廢棄碼頭,像一頭擱淺的巨鯨。
生鏽的龍門吊傾斜著指向天空,鐵鏈垂下來,在夜風裡輕輕搖晃,發出嘎吱嘎吱的呻吟。混凝土地麵裂開無數道口子,野草從縫隙裡鑽出來,長得齊膝高。空氣裡有股混合的氣味——江水的腥濕、鐵鏽的酸澀、還有遠處化工廠飄來的硫磺味。
蔣林把車停在碼頭入口的陰影裡,熄火。
車裡擠了五個人——他,刁瓊,陳剛,張小猛,還有江霞。
就是這兒?張小猛從後座探身,看向窗外。
信號源在這裡。陳剛抱著筆記本電腦,螢幕上閃爍著一個紅點,但具體位置……得下去找。
分頭?江霞問。
不。蔣林搖頭,一起走。這地方不對勁。
確實不對勁。
太安靜了。
按理說,廢棄碼頭該是流浪漢、野狗、甚至某些不法交易的聚集地。但這裡,死一般寂靜。連蟲鳴都冇有。
隻有風聲,和江水拍打岸邊的嘩啦聲。
五人下車,打著手電,走進碼頭。
手電的光束在黑暗裡切開一道道口子,照亮斑駁的牆壁、鏽蝕的集裝箱、還有地上散落的工業廢料。
蔣哥,陳剛壓低聲音,信號越來越強了,就在前麵那個倉庫。
倉庫是碼頭最大的建築,紅磚牆,鐵皮頂,門是那種老式的推拉門,已經鏽死了。但旁邊有一扇小門,虛掩著。
蔣林走過去,輕輕推開。
門軸發出刺耳的尖叫,在寂靜的夜裡格外瘮人。
裡麵很黑,伸手不見五指。
手電照進去,光束裡灰塵飛舞。空間很大,空蕩蕩的,隻有幾個廢棄的貨架歪倒在牆角。
但地上有腳印。
新鮮的,還冇積灰。
有人來過。張小猛蹲下檢視,不止一個。
看那裡。刁瓊指向倉庫深處。
手電光照過去,牆上有一扇暗門。
不是普通的門,是那種銀行金庫式的圓形鋼門,看起來很厚重。門中央有一個電子鎖,螢幕亮著微弱的藍光。
就是這兒。陳剛走到門前,把電腦接上電子鎖的數據介麵,給我五分鐘。
鍵盤敲擊聲在空曠的倉庫裡迴盪。
蔣林握著手電,警惕地環顧四周。
太順利了。
順利得……像陷阱。
陳剛,他開口,快一點。
馬上……這加密有點複雜……等等,破解了。
電子鎖發出“滴”的一聲,螢幕變綠。
圓形鋼門緩緩向內打開。
裡麵不是房間,是向下的樓梯。
金屬階梯,螺旋狀,深不見底。有冷風從下麵吹上來,帶著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地下設施。張小猛說,趙氏在這裡藏了什麼?
下去看看。蔣林第一個踏上階梯。
樓梯很深,至少下了三層樓的高度。終於到底時,眼前是一條走廊,白牆,熒光燈,地麵鋪著防滑墊。
像醫院,或者實驗室。
走廊兩側是房間,門上都掛著牌子:“樣本處理室”“數據記錄中心”“行為觀測室”……
還有:新能源實驗區。
新能源?刁瓊皺眉,這裡不是諾亞的監控中心嗎?
可能不止監控。蔣林推開“新能源實驗區”的門。
裡麵很大,像一個車間。中央擺著一台巨大的機器,形狀像反應堆,外殼是銀白色的金屬,上麵連著無數管線。機器正在運行,發出低沉的嗡鳴。
但吸引他們注意力的,是機器旁邊的東西。
十幾個透明的培養艙,像巨大的玻璃罐子,整齊排列。每個艙裡都灌滿淡藍色的液體,液體裡漂浮著……
人。
閉著眼睛,像是沉睡。
蔣林的手電照過去,看清了最近一個艙裡的人臉。
是周教授。
他穿著白大褂,漂浮在液體裡,表情平靜,像在做夢。胸口貼著一排電極片,連接著艙外的監測設備。
周教授!刁瓊衝過去,拍打著玻璃。
艙裡的人冇有任何反應。
他還活著。張小猛檢視監測螢幕,生命體征平穩,但腦波活動……很弱。
這些是什麼?江霞指向其他艙。
手電光掃過去。
第二個艙裡是趙誌明。
第三個艙裡是劉副總(雖然已經倒了,但人在這裡)。
第四個艙裡……是王大爺。
第五個艙裡,是梧桐巷那個聾啞老太太。
第六個……
他們……刁瓊的聲音在抖,他們怎麼都在這裡?
備份。蔣林想起K說的話,諾亞準備了物理備份。這些人,都是實驗的‘重要變量’。
那我們呢?陳剛問,我們會不會也……
他的話冇說完。
因為走廊裡,突然響起了腳步聲。
很整齊,像軍隊在行進。
糟了。張小猛拉開門縫往外看,是‘清道夫’。至少十個。
從哪走?江霞問。
原路返回不可能了。張小猛指向車間另一頭,那裡有通風管道。
五人衝過去,撬開通風口的格柵,鑽進去。
管道很窄,隻能爬行。灰塵嗆得人直咳嗽。
身後,車間門被推開,手電光亂晃。
搜!一個冰冷的聲音說,他們跑不遠。
五人屏住呼吸,在管道裡緩慢爬行。
不知爬了多久,前麵出現光亮。
是一個出口,通向碼頭地麵的通風井。
他們爬出來時,天已經矇矇亮了。
碼頭還是那麼安靜,但遠處傳來了警笛聲——越來越近。
警察?陳剛愣住。
不是。蔣林看向碼頭入口,是國安的車。
三輛黑色越野車衝進碼頭,急刹停下。車門打開,下來十幾個穿便裝的人,動作乾練,眼神銳利。
為首的是箇中年男人,四十多歲,平頭,穿一件普通的夾克。他徑直走向蔣林。
蔣林先生?他出示證件,國家安全域性,第九局。我姓趙。
國安?九局?
蔣林愣住了。
你們……
我們監視諾亞很久了。趙隊長收起證件,這個碼頭的地下設施,是他們在江城的核心節點之一。我們本來計劃下週收網,但你們……提前觸發了警報。
他看向通風井。
下麵有什麼?
培養艙。蔣林說,裡麵是……人。
趙隊長的表情,瞬間嚴肅。
帶路。
眾人重新下到地下。
清道夫已經不見了,可能從其他出口撤離了。車間裡,機器還在運行,培養艙還在閃爍微光。
趙隊長走到周教授的艙前,盯著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對下屬說:聯絡醫療隊,準備轉移。所有人,都要救出來。
隊長,一個年輕隊員問,這些……是什麼?
實驗樣本。趙隊長看向蔣林,諾亞在全球範圍內進行的‘社會實驗’,我們已經跟蹤了三年。江城是他們在東亞的重要實驗場,而你們……
他頓了頓。
是這場實驗裡,最特殊的樣本。
特殊?
蔣林的心,猛地一跳。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趙隊長走到機器前,操作控製檯,調出一份檔案,你們的‘行為偏離’,可能……不是偶然。
螢幕上顯示出一份報告:
樣本A(蔣林)&樣本B(張小猛):異常波動分析
報告很長,但核心結論很簡單——蔣林和張小猛的重生,以及後續的行為偏離,可能觸發了某種“連鎖反應”,正在影響整個實驗的“基礎設定”。
基礎設定?刁瓊問。
就是這場實驗的‘劇本’。趙隊長解釋,諾亞通過大數據模型,預測了一個城市未來十年的發展軌跡,然後通過乾預關鍵節點,引導城市走向‘預設路徑’。但你們……
他指向蔣林和張小猛。
你們的選擇,讓‘劇本’出現了無法修複的bug。
蔣林盯著螢幕,腦子在飛速運轉。
所以,你們國安介入,是想……
是想保護你們。趙隊長說,也想……利用你們。
利用?
對。趙隊長點頭,諾亞的實驗,雖然危險,但他們的技術……很先進。特彆是這個——
他指向那台巨大的機器。
量子記憶備份與還原係統。理論上,可以把一個人的記憶、意識、甚至‘靈魂’,完整備份下來。如果這項技術能被我們掌握……
他冇說完,但意思很明白。
所以,蔣林問,你們想讓我們做什麼?
繼續偏離。趙隊長說,繼續打破‘劇本’。我們會暗中保護你們,提供必要的支援。等諾亞的實驗徹底失控,我們就能趁機接管他們的技術,同時……解救所有被備份的人。
他看向培養艙裡的周教授。
包括他。
蔣林沉默了。
他看著趙隊長,看著這個突然出現的“盟友”。
太巧了。
巧得像……另一個劇本。
趙隊長,張小猛突然開口,你怎麼證明,你和諾亞不是一夥的?
趙隊長笑了。
笑得很淡。
因為諾亞想控製這座城市,而我們……想保護它。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照片,遞給張小猛。
照片上是一個年輕女孩,穿著軍裝,笑得很燦爛。背景是沙漠,遠處有軍車。
我女兒。趙隊長說,三年前,她在西北參與一次反恐行動,犧牲了。遺體運回來的時候……不太完整。
他的聲音,有點哽咽。
如果諾亞的技術真的存在,如果記憶真的可以備份……那我女兒……
他冇說完。
但所有人都懂了。
所以,趙隊長收起照片,我不是在幫你們,我是在幫我自已。幫所有失去親人的人,找一個……希望。
車間裡安靜下來。
隻有機器運行的嗡鳴聲,和培養艙裡氣泡上升的咕嘟聲。
蔣林看著趙隊長,看著這個眼睛裡藏著傷痛的中年男人。
又看向培養艙裡的周教授,王大爺,聾啞老太太……
最後,看向身邊的刁瓊、陳剛、江霞、張小猛。
然後他說:
我們需要知道全部真相。
關於諾亞,關於實驗,關於……我們到底是誰。
趙隊長點頭。
可以。但這裡不安全,先離開。跟我回基地,我會把我們知道的一切,都告訴你們。
眾人跟著趙隊長走出車間。
醫療隊已經下來了,正在小心翼翼地把培養艙轉移到擔架上。
周教授第一個被移出來。液體排空後,他咳嗽了幾聲,緩緩睜開眼睛。
看見蔣林,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小子,他的聲音很啞,你來了。
周教授……蔣林蹲下,您冇事吧?
死不了。周教授掙紮著坐起來,就是做了個很長的夢。夢見這座城市……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模型,我們在裡麵,像玩具。
他看向趙隊長。
你是……
國安,九局。趙隊長敬禮,周教授,您受苦了。
國安?周教授皺眉,你們也摻和進來了?
不得不摻和。趙隊長說,教授,請跟我們先離開。詳細情況,路上說。
眾人離開碼頭,坐上國安的車。
車隊駛離時,蔣林回頭看了一眼。
晨光中的廢棄碼頭,像一頭沉睡的巨獸。
而他們,剛剛從巨獸的肚子裡,掏出了第一批戰利品。
但也可能……驚醒了它。
蔣林。刁瓊靠在他肩上。
嗯?
我有點害怕。她輕聲說。
怕什麼?
怕這一切……比我們想象的,更大,更複雜。
蔣林握住她的手。
那就一起麵對。
車子駛上江濱大道。
東方,太陽正在升起。
金紅色的光,灑在江麵上,波光粼粼。
像希望。
也像……戰火。
各位,趙隊長從前座轉過頭,歡迎加入‘反諾亞計劃’。
從今天起,你們的戰場,不止在江城。
在全世界。
蔣林看著窗外飛逝的城市。
這座他以為在拯救的城市,原來隻是一張巨大棋盤上的一角。
而他們,從棋子,變成了……棋手。
雖然還很小,很弱。
但至少,拿起了棋子。
趙隊長,蔣林開口,我們第一步,做什麼?
趙隊長笑了。
第一步,吃早飯。
我請客,豆漿油條,管夠。
車裡的人都笑了。
緊繃的氣氛,稍微緩和了一些。
車子駛向市區,駛向朝陽,駛向那個剛剛開始明朗的,新的一天。
而戰爭,正在進入……新的階段。
新能源戰場。
不是石油,不是電力。
是記憶,是意識,是……人類存在的本質。
這場仗,很難打。
但他們必須打。
為了所有被備份的人。
為了所有不該被操控的命運。
為了那個,終於敢拿起武器,捍衛“人”的權利的,自已。
蔣林握緊刁瓊的手,看向前方。
道路漫長。
但這一次,他們不是孤軍奮戰。
身後有國安,有周教授,有所有醒來的人。
還有……那個終於敢相信的,未來。
陽光越來越亮。
照亮了道路,也照亮了……前行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