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水真他媽冷啊。
這是蔣林跳下去後第一個念頭。十二月的江風像刀子,颳得臉生疼。可水裡的冷不一樣——那是一種往骨頭縫裡鑽的寒意,順著脊梁爬上來,一寸一寸吞噬體溫,連思考都要凍結。
他睜著眼往下沉。
水麵上,跨江大橋的燈光被波紋揉碎,散成一片片晃動的金色光斑。真好看,像人間最後一場煙火。氣泡從口鼻裡咕嚕嚕往外冒,帶著他肺裡最後一點溫熱的空氣,緩緩上升,飄向那個他即將離開的亮晃晃的世界。
手機還在口袋裡震動。
隔著浸透的西裝布料,那震動微弱卻固執。不用看也知道是誰——張小猛。他最好的兄弟,八年的合夥人,今天下午三點二十分,親手把那些涉嫌钜額詐騙的材料裝進牛皮紙袋,送進經偵支隊大門的人。
為什麼?
蔣林想喊,江水立刻灌進來,鹹澀冰冷,嗆得肺葉生疼。他在水裡蜷縮起來,膝蓋抵著胸口,像一個被迫回到母體的胎兒。阿瑪尼定製西裝吸飽了水,重得像一副鐵甲,拽著他不斷往深處沉。
意識開始飄散,記憶卻異常清晰——
三年前,深交所。鎂光燈閃成一片,張小猛用力摟著他的肩膀,對著鏡頭笑出一口白牙:我和蔣林,這輩子綁一塊兒了!敲鐘的錘子落下時,兩人手都在抖。
兩年前,腫瘤醫院ICU外。母親胃癌晚期,張小猛陪他守了三天三夜,鬍子拉碴地揪著主治醫師的白大褂:錢不是問題,用最好的藥,進口的,現在就上。那晚繳費單上的數字是四十七萬八千,張小猛眼都冇眨。
半年前,環球金融中心頂樓慶功宴。拿下華東區最大訂單,兩人喝得東倒西歪,最後癱在空無一人的濱江大道上,對著淩晨三點的江麵鬼哭狼嚎地吼《兄弟》。張小猛那時候喊:蔣林!這輩子值了!江風吹亂他頭髮,眼睛亮得像是把整條江的燈火都裝了進去。
那光呢?
現在去哪兒了?
今天下午四點,蔣林收到匿名彩信。照片裡,張小猛正從經偵支隊側門出來,手裡那個黃色牛皮紙袋格外刺眼。五分鐘後,公司賬戶被凍結的簡訊準時抵達。六點,董事會緊急會議變成了一場單方麵的審問,所有矛頭都指向他——蔣林,創始人之一,涉嫌偽造合同、挪用資金、詐騙投資人。
而唯一能解除全部核心賬目的人,除了他,隻有張小猛。
肺裡的空氣快要耗儘了,窒息感像一隻無形的手,慢慢扼緊喉嚨。蔣林張開嘴,想笑,想哭,最後隻是又吐出一串細小的氣泡。真滑稽,三十二歲,從皖北農村的土坯房走到江景大平層,用了整整十五年。每一步都踩著自已的血汗,最後一步,卻踩進了兄弟親手挖的深坑。
也好。
這一路爬得太累,太急,太相信永遠這個詞。摔下來的時候,是該疼得徹底點。
意識像斷線的風箏,越飄越遠。水壓讓耳膜嗡嗡作響,世界安靜得隻剩下自已逐漸緩慢的心跳。視野邊緣開始發黑,中心的亮光卻越來越清晰——那是江麵路燈投下的光暈,在水波中搖曳,破碎又重組。
恍惚間,那光影化成了很多年前,老家夏夜稻田邊飛舞的螢火蟲。父親粗糙的大手,母親熬的小米粥,村口那條一到夏天就漂滿浮萍的小河。那麼簡單,那麼遠。
爸,媽。
兒子不孝。
下輩子——
黑暗溫柔地覆了上來,吞冇最後一點光,吞冇寒冷,吞冇疼痛,吞冇所有關於背叛與不甘的疑問。身體還在下沉,靈魂卻好像輕了起來,向著那片模糊的光亮緩緩浮去。
江水無聲流淌,吞冇了所有聲響。
隻有遠處橋上的車流依舊來來往往,紅色的尾燈連成一條流動的河,對水下正在發生的寂靜死亡一無所知。
江麵重歸平靜。
彷彿什麼都冇有發生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