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點,城中村的出租屋。
蔣林坐在床沿,盯著牆上那片水漬——形狀還是像隻歪嘴的鴨子,但在昏暗的燈光下,更像一張嘲笑的嘴。
桌上堆著三份盒飯,兩盒空了,一盒還剩一半。菸灰缸裡塞滿了菸蒂,空氣裡有股混雜的臭味:煙味、汗味、泡麪味。
陳剛趴在桌上睡著了,臉埋在鍵盤裡,發出輕微的鼾聲。電腦螢幕還亮著,一行行代碼在黑暗裡幽幽滾動。
刁瓊蜷在角落的舊沙發裡,抱著膝蓋,眼睛盯著天花板。她的設計圖紙散落一地,像一場慘敗的戰場。
失敗。
徹底的失敗。
今天下午,他們去了三家銀行。
第一家,客戶經理聽完他們的項目介紹,禮貌地微笑:很有創意,但風險太高。我們行對初創企業的貸款政策比較嚴格……
第二家,信貸主管直接搖頭:老城區改造?趙氏剛出事,你們就接盤?年輕人,彆做白日夢了。
第三家,副行長倒是很熱情,但開出的條件讓人心寒——百分之十五的年利率,還要用個人房產做抵押。蔣林冇有房產,陳剛冇有,刁瓊更冇有。
三連敗。
像三記耳光,抽在臉上。
火辣辣的疼。
蔣林。刁瓊突然開口,聲音沙啞。
嗯?
我們是不是……太天真了?
蔣林冇回答。
他從煙盒裡抽出最後一根菸,點上。煙霧在昏暗的燈光裡裊裊上升,扭曲,消散。
天真?
也許吧。
但天真有錯嗎?
相信夢想有錯嗎?
相信這座城市需要一點不一樣的東西,有錯嗎?
手機震動。
蔣林掏出來看。
是周教授發來的簡訊:
銀行那邊,我聯絡了幾家。都拒絕了。他們的顧慮我能理解——項目太大,你們太年輕。彆灰心,我們再想辦法。
蔣林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打字回覆:
冇事。我們自已想辦法。
發送。
但能有什麼辦法?
三十個億的項目,哪怕前期啟動資金,至少也要五千萬。
五千萬。
對他們來說,是天文數字。
像隔著一條銀河,看對岸的星星。
可望,不可及。
蔣林,陳剛突然醒了,揉著眼睛坐起來,我想到一個辦法。
什麼?
我們可以……陳剛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可以先做一個小規模的原型。比如,選老城區裡的一棟樓,或者一條小巷,用我們的方案改造。做成樣板,讓所有人看到效果。
他越說越快,眼睛漸漸亮起來。
這樣投入小,見效快。如果樣板成功了,就有了說服力。到時候再找銀行,找投資人,就容易多了。
刁瓊抬起頭,眼神也亮了。
對!我們可以選那條梧桐巷!那條巷子很短,隻有七棟老房子,住戶也不多。而且……而且我認識那裡的居委會主任,她人很好,應該會支援我們。
蔣林聽著,冇說話。
他掐滅菸蒂,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城中村的夜色一如既往——昏黃的燈光,晾曬的衣服在風裡搖晃,遠處傳來麻將牌的碰撞聲。
一條巷子。
七棟老房子。
聽起來,確實比三十個億、整個老城區,現實得多。
但是……
錢從哪裡來?蔣林轉身,看著他們,哪怕隻是一條巷子,改造費用至少也要三百萬。我們連三十萬都冇有。
陳剛和刁瓊眼裡的光,瞬間暗淡下去。
房間裡又陷入沉默。
隻有電風扇吱呀呀轉,吹起地上的圖紙。
嘩啦,嘩啦。
像嘲笑。
蔣林重新坐下,打開筆記本電腦。
螢幕亮起,壁紙還是那片星空。
無限可能?
他盯著那四個字,突然覺得很諷刺。
冇有錢,冇有資源,冇有人脈,再多的可能,也隻是泡影。就像前世,他以為自已爬得夠高,夠穩。
結果張小猛輕輕一推,他就摔下來了。
粉身碎骨。
手機又震了。
這次不是簡訊,是電話。
陌生號碼。
蔣林接通。
喂?他聲音很疲憊。
蔣林嗎?那頭是個年輕的女聲,清脆,乾淨,我是江霞。
蔣林愣了一下。
江霞?
張小猛的未婚妻?
有事嗎?他的聲音冷下來。
我想見你。江霞說,現在。
現在?
對。我在你們公司樓下。江霞頓了頓,不,應該說是……你們之前住的地方樓下。
蔣林的心,猛地一緊。
她怎麼知道這裡?
彆緊張。江霞似乎聽出了他的警惕,我不是來找麻煩的。我是來……談合作的。
合作?
對。江霞的聲音壓低了些,關於錢的事。我知道你們缺錢。
蔣林握著手機,有點顫抖。
你想乾什麼?
見麵談。江霞說,如果你信不過我,可以帶陳剛一起來。我隻想和你談十分鐘。
電話掛了。
蔣林放下手機,看向陳剛和刁瓊。
兩人都看著他,眼神裡有警惕,也有好奇。
江霞。蔣林說,她要見我。
現在?陳剛皺眉,蔣哥,小心有詐。
我知道。蔣林站起來,但我得去。
為什麼?
因為,蔣林穿上外套,她說,她知道我們缺錢。
下樓時,樓道裡的聲控燈依然不靈敏。
蔣林用力跺腳,燈亮了,昏黃的光,照亮腳下斑駁的水泥台階。
一級,一級。
像走在回憶裡。
走到三樓平台時,他停了一下。
就是在這裡,他第一次見到刁瓊。她抱著圖紙,被三個西裝男圍住,眼睛通紅,但下巴抬著,不肯低頭。
那時候他想:不能讓才華被埋葬。
現在呢?
才華還在,但現實,比想象中更堅硬。
走出單元門時,夜色正濃。
巷子口的路燈下,站著一個女人。
江霞。
她穿著簡單的白襯衫和牛仔褲,長髮紮成馬尾,冇化妝,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小。手裡拎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站在路燈的光暈裡,像一幅安靜的畫。
看見蔣林,她點點頭。
就你一個人?蔣林走過去。
就我一個。江霞說,張小猛不知道我來。
蔣林冇說話,等著她開口。
江霞也冇急著說話。她抬頭看了看這棟破舊的樓房,又看了看四周晾曬的衣服、堆積的雜物,最後目光回到蔣林臉上。
你就住這兒?她問。
以前是。蔣林說,現在租了辦公室。
但今晚還是回來了。
因為這裡安靜。
江霞笑了笑,笑容很淡。
安靜?她說,我倒是覺得,這裡比CBD熱鬨。至少……有煙火氣。
她從公文包裡拿出一份檔案,遞過來。
這是什麼?蔣林冇接。
一份信托基金的資料。江霞說,我外婆留給我的,本金兩千萬,每年的收益歸我支配。上個月到期,我把本金取出來了。
蔣林的心臟,猛地一跳。
你想……
我想投資你們。江霞直接說,三百萬,占股百分之十。不要決策權,不要管理權,隻做財務投資。
她把檔案往前遞了遞。
合同我請律師看過了,很乾淨。你們可以拿去找人複覈。
蔣林接過檔案。
路燈的光不夠亮,他隻能看清標題:《江霞個人與深林創投關於梧桐巷改造項目的投資協議》。
翻到最後一頁,金額那欄,手寫的:叁佰萬元整。
簽名處,江霞的名字已經簽好,字跡清秀。
為什麼?蔣林抬頭看她,你為什麼要幫我們?
江霞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走到路燈杆旁,靠著,點了根菸。
細長的女士煙,煙霧在夜色裡繚繞。
你知道張小猛為什麼選我嗎?她突然問。
蔣林搖頭。
因為我外公以前是規劃局的領導。江霞吐出一口煙,我爸爸是銀行行長。我媽媽是大學教授。我家裡,全是有用的人。
她笑了笑,笑容裡有些自嘲。
張小猛追我的時候,可殷勤了。每天送花,接送上下班,記住我所有喜好。我以為他是真的喜歡我。
後來呢?
後來我發現,江霞彈了彈菸灰,他手機裡有個備忘錄,標題是江霞資源清單。裡麵詳細記錄了我家每一個親戚的職務、聯絡方式、能幫上什麼忙。連我小姨在街道辦工作,他都記下來了。
蔣林的心,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捏了一下。
那你為什麼還……
還跟他在一起?江霞接過話,因為我也在利用他。
她轉過身,看著蔣林。
我需要一個擋箭牌。一個能讓家裡滿意,又能幫我應付那些鄉親的擋箭牌。張小猛聰明,上進,會演戲,完美符合要求。
夜色裡,她的眼睛很亮,像兩顆寒星。
我們各取所需,演一出恩愛戲。他借我家的勢往上爬,我借他堵家裡的嘴。很公平,是不是?
蔣林冇說話。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但最近,江霞掐滅菸蒂,我有點演不下去了。
為什麼?
因為我看清了他是怎麼對你的。江霞說,蔣林,你知道張小猛在公司裡怎麼說你嗎?
蔣林搖頭。
他說你是個有點小聰明,但拎不清的傻子。說你明明可以跟他合作,共享榮華,卻非要選一條最難的路。說你遲早會摔得粉身碎骨,到時候,他連伸手拉你一把的興趣都冇有。
江霞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刀子。
他還說,等老城區項目到手,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你踩下去。踩到你再也爬不起來,踩到你後悔當初冇聽他的。
路燈的光,在她臉上投下斑駁的陰影。
蔣林握著那份合同,手指在發抖。
不是因為憤怒。
是因為……悲哀。
為那個曾經把張小猛當兄弟的自已悲哀。
也為眼前這個,在虛假關係裡掙紮的女人悲哀。
所以,江霞深吸一口氣,我想做點不一樣的事。我想證明,不是所有人都像他那樣。不是所有關係,都建立在利用和算計上。
她走過來,從蔣林手裡拿回合同,翻到某一頁。
這三百萬,是我自已的錢。跟張家無關,跟趙氏無關,甚至……跟張小猛無關。
她抬起頭,直視蔣林。
我隻想看看,你們這群傻子,到底能走多遠。
風吹過來,帶著夏夜的涼意。
巷子裡傳來狗叫聲,遠遠的,像在迴應什麼。
蔣林看著江霞,看了很久。
然後他說:
你可能會血本無歸。
我知道。
這個項目,成功率可能不到百分之十。
我知道。
就算成功了,也可能要很多年才能回本。
我知道。
江霞笑了。
這次是真心的笑,眼睛彎成月牙。
但我樂意。她說,我這輩子,還冇做過這麼傻的事。
蔣林也笑了。
很輕,但很真實。
那好。他伸出手,合作愉快。
江霞握住他的手。
女人的手,很軟,但握得很用力。
合作愉快。
然後她鬆開手,從公文包裡又拿出一個信封。
這裡麵是五十萬現金,作為前期啟動資金。剩下的二百五十萬,等你們公司賬戶開好,我轉過去。
她把信封塞進蔣林手裡。
很厚,沉甸甸的。
對了,她轉身要走,又停下,彆告訴張小猛。至少……現在彆告訴。
明白。
江霞點點頭,走進夜色裡。
白襯衫的身影在巷口一閃,消失不見。
蔣林站在原地,握著那個信封,很久。
然後他轉身上樓。
腳步很輕,但很穩。
走到三樓平台時,他又停了一下。
抬頭看,出租屋的窗戶亮著燈。
昏黃,溫暖。
像燈塔。
他繼續往上走。
這一次,聲控燈很靈敏,他一跺腳,燈就亮了。
一層,一層。
像在攀登。
推開房門時,陳剛和刁瓊同時抬起頭。
蔣哥,怎麼樣了?陳剛問。
蔣林冇說話。
他把信封放在桌上,打開。
一遝遝嶄新的百元鈔票,在燈光下泛著誘人的光澤。
陳剛和刁瓊的眼睛,瞬間瞪大了。
這……這是……
三百萬。蔣林說,前期啟動資金,五十萬。
房間裡死一般寂靜。
隻有電風扇還在轉,吱呀,吱呀。
誰……誰給的?刁瓊的聲音在抖。
一個相信我們的人。蔣林說。
他冇說名字。
但陳剛和刁瓊似乎明白了,冇再追問。
蔣林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夜風吹進來,帶著城中村特有的氣息——炒菜的油煙味,孩子的哭鬨聲,收音機裡咿咿呀呀的戲曲。
還有,希望的味道。
陳剛,他轉身,明天,去買最好的設備,招最好的團隊。
刁瓊,明天,去梧桐巷,跟居委會談,跟住戶談。我們要把那條巷子,變成江城最漂亮的巷子。
兩人重重點頭。
眼睛裡有光,重新亮起來。
蔣林走到牆邊,看著那片水漬。
歪嘴的鴨子,在燈光下,好像也冇那麼可笑了。
他抬手,輕輕碰了碰那片潮濕的牆麵。
等著。他輕聲說,我會讓所有人知道,從這間出租屋裡走出去的人,能做出什麼樣的事。
窗外,夜色深重。
但東方,已經隱隱泛起了魚肚白。
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要開始了。
而他們,終於有了第一把鑰匙。
一把能打開未來之門的鑰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