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教授的辦公室總是飄著一股舊書的黴味,混著墨水和茶葉的香氣。今天這氣味裡,還多了一絲緊張。
刁瓊站在辦公桌前,手指絞著衣角,臉色發白。她麵前的桌麵上攤著今天的《江城日報》,頭版頭條的黑體字觸目驚心:
趙氏集團深陷醜聞:招標程式涉嫌違規,紀委已介入調查
副標題更狠:
知情人士爆料:內部早已內定中標單位,三十億項目成家族利益輸送工具?
文章占了整整一個版麵。裡麵詳細列出了趙氏集團在老城區改造項目招標中的八大疑點:從資質門檻的突然提高到評標專家的背景關聯,從技術標評分標準的主觀性到後期運維合同的隱性條款……每一個疑點都配有證據截圖,有些甚至是內部檔案的翻拍。
周教授,刁瓊的聲音在抖,這……這是我們昨天在會上提的那些……
我知道。周教授坐在書桌後,戴著老花鏡,正在看另一份材料。他的表情很平靜,但鏡片後的眼睛裡,有寒光一閃而過。
他放下材料,摘下眼鏡,用衣角慢慢擦拭。
這些材料,我匿名寄給了三家報社。他說,隻有《江城日報》敢發。
刁瓊倒吸一口冷氣:您……您寄的?
不然呢?周教授重新戴上眼鏡,等著他們繼續把老百姓當傻子耍?
辦公室的門被敲響。
進來。周教授說。
蔣林推門進來,身後跟著陳剛。兩人都穿著正裝,但蔣林的領帶有點歪,陳剛的襯衫領子壓在了西裝裡麵——顯然是匆忙趕來的。
周教授。蔣林點頭致意,目光落在桌上的報紙上,我看到了。
坐。周教授指了指旁邊的椅子,刁瓊,去倒茶。
刁瓊慌慌張張地去拿熱水壺,手抖得差點把杯子碰倒。
蔣林坐下,拿起報紙,快速掃了一遍。
文章寫得很有水平,既點出了問題,又冇把話說死。證據確鑿,但留有餘地。顯然是老手操刀。
這篇文章發出來,蔣林放下報紙,招標會至少要推遲一個月。
不止。周教授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紀委已經介入,項目要全麵審計。趙氏現在自身難保,顧不上這個項目了。
陳剛在旁邊小聲說:那……我們的方案……
我們的方案更有價值了。蔣林接過話,現在所有人都知道招標有問題,那下一輪招標,就必須公開、透明、經得起檢驗。我們的方案,正好符合這個要求。
周教授看了他一眼,眼神裡有一絲讚許。
年輕人,腦子轉得快。他說,但你想過冇有,趙氏倒了,誰來接這個項目?
蔣林沉默了幾秒。
誰有能力,誰接。
有能力的不一定有背景,有背景的不一定有能力。周教授喝了口茶,這個項目太大了,三十個億,牽扯太多利益。冇有靠山,你拿不下來。
辦公室裡安靜下來。
隻有熱水壺燒開的鳴笛聲,尖利,刺耳。
刁瓊端著茶過來,手還是抖的,茶杯在托盤上叮噹作響。
蔣林接過茶杯,冇喝,放在桌上。
周教授,他抬起頭,如果……我們自已來做呢?
什麼?陳剛和刁瓊同時驚呼。
周教授的手頓住了,茶杯停在半空。
你說什麼?他問。
我們自已成立項目公司,聯合幾家有實力但冇背景的企業,一起投標。蔣林的聲音很穩,像在說一件早就想好的事,技術我們有陳剛,設計我們有刁瓊,理念有您站台。資金可以找銀行貸,可以引入戰略投資,甚至可以發起眾籌——這個項目有民意基礎,老百姓會支援。
他頓了頓。
最重要的是,現在趙氏出事,政府需要找一個‘乾淨’的接盤者。我們年輕,冇背景,冇黑曆史,正好符合要求。
周教授放下茶杯,盯著蔣林。
盯了很久。
久到刁瓊以為他要發火。
然後,周教授笑了。
不是微笑,是大笑。笑聲洪亮,震得書架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好!好!好!他一連說了三個好字,年輕人,有膽識!
笑完,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三人。
但是,他的聲音沉下來,你知道這條路有多難嗎?
知道。蔣林說。
你知道要麵對多少阻力嗎?
知道。
你知道可能會輸得傾家蕩產、身敗名裂嗎?
知道。
周教授轉過身,眼睛裡有種複雜的東西——欣賞,擔憂,還有一絲……期待。
那你還敢?
蔣林也站起來。
周教授,他說,我見過太多人,因為害怕輸,所以不敢贏。因為害怕摔,所以不敢飛。
他走到窗邊,和周教授並肩站著,看向窗外的校園。
梧桐樹下,學生們抱著書走過,笑聲清脆。
但我不怕了。蔣林說,我已經摔過一次,摔得很慘。所以這一次,我要飛。飛得越高越好,越高越好。
周教授冇說話。
他隻是看著蔣林,看著這個二十二歲年輕人的側臉。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在蔣林臉上鍍了一層金邊。那輪廓,那眼神,那微微抿著的嘴唇——不像二十二歲,像經曆過生死,看透了世故,卻依然選擇相信的……戰士。
需要我做什麼?周教授最終問。
兩件事。蔣林轉身,麵對他,第一,以您的名義,召集一個專家顧問團。不需要他們出錢,隻需要他們站台,給項目背書。
第二呢?
第二,蔣林從公文包裡拿出那份聯合出品的圖紙,以這個方案為基礎,做一個完整的、可實施的商業計劃書。我們需要向銀行、向投資人證明,這個項目不僅能賺錢,還能賺名聲,賺民心。
周教授接過圖紙,展開。
刁瓊的設計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這個方案……周教授的手指在圖紙上滑動,需要深化。結構、水電、暖通、消防……每一個細節都要到位。
我們可以做。刁瓊突然開口,聲音還有點抖,但很堅定,我可以聯絡我的同學、師兄師姐,他們都是專業的。我們組成一個設計團隊,無償工作,隻要項目能成。
陳剛也站起來:技術方案我來負責。我可以搭建一個完整的智慧社區演示係統,用虛擬現實技術,讓投資人‘走進’未來的老城區。
周教授看著他們三個。
一個重生歸來,滿眼滄桑卻依然熱血的年輕人。
一個才華橫溢,差點被埋冇卻依然堅持的設計師。
一個技術天才,家境貧寒卻依然正直的程式員。
三個二十二歲的年輕人,站在他麵前,眼睛裡有光。
那種光,他很久冇見過了。
好。周教授最終說,我陪你們瘋這一次。
他從抽屜裡拿出一本通訊錄,很舊了,邊角都磨破了。
這是我四十年來攢下的人脈。他翻開,裡麵密密麻麻全是名字和電話,有些名字後麵還標註著職務、單位、甚至性格特點,建築界的、學術界的、政界的、媒體的……需要誰,自已找。
他把通訊錄推到蔣林麵前。
但是,他頓了頓,聲音嚴肅,記住——用這些人情,是為了做事,不是為了謀私。如果讓我知道你們藉著項目的名義搞彆的,我會第一個站出來,把你們踩下去。
蔣林接過通訊錄。
很重。
像接過一份沉甸甸的信任。
明白。他說。
辦公室的門又被敲響。
這次來的是周教授的助理,一個戴眼鏡的年輕男人,臉色慌張。
周教授,出事了。他壓低聲音,趙氏集團的人來了,就在樓下。說要見您。
周教授皺眉:誰?
劉副總,還有……張小猛。
蔣林的心,猛地一沉。
陳剛和刁瓊的臉色也變了。
他們來乾什麼?周教授問。
冇說。但態度很不好,說今天必須見到您,否則……
助理冇說完,但意思很明白。
周教授冷笑一聲。
讓他們上來。
可是……
讓他們上來。周教授重複,聲音很冷,我倒是要看看,這群跳梁小醜,還能玩出什麼花樣。
助理匆匆離開。
辦公室裡的氣氛驟然緊張。
刁瓊的手又開始抖了。陳剛攥緊了拳頭,指節發白。
蔣林走到窗邊,往下看。
樓下停著兩輛黑色轎車,趙氏集團的車。車旁站著幾個人,其中一個微胖的身影是劉副總,另一個瘦高的,是張小猛。
他們正在抽菸,仰頭看著這棟樓。
陽光刺眼,蔣林看不清他們的表情。
但他能想象——一定是那種誌在必得、居高臨下的表情。
像獵人看著陷阱裡的獵物。
蔣林,周教授突然開口,你想見他們嗎?
蔣林轉過身。
想。
為什麼?
因為,蔣林說,有些話,該當麵說清楚了。
腳步聲從走廊傳來。
很重,很快。
像戰鼓,越敲越近。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
劉副總第一個走進來,還是那身緊繃的西裝,還是那副油光滿麵的臉。但今天,他臉上冇有假笑,隻有陰沉。
張小猛跟在他身後。
他穿著淺灰色的定製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看見蔣林時,他愣了一下,但很快恢複自然,甚至笑了笑。
蔣林,你也在啊。他說,語氣像在打招呼友。
蔣林冇迴應。
他隻是看著張小猛,看著這個曾經最熟悉的人,現在最陌生的對手。
劉副總走到周教授桌前,冇坐下,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周教授,他開口,聲音很硬,那篇文章,是你搞的鬼吧?
周教授往後靠近椅背,雙手交叉放在桌上。
劉副總,說話要有證據。
證據?劉副總冷笑,除了你,還有誰有那些內部檔案?還有誰能在一天之內聯絡到三家報社?
他從公文包裡抽出一份檔案,摔在桌上。
這是我們的律師函。你涉嫌侵害趙氏集團商業信譽,我們要起訴你。
檔案在桌上滑了一段,停在周教授麵前。
周教授看都冇看。
起訴我?他笑了,好啊。正好,我也有些材料,想交給紀委的同誌看看。關於某些人在招標中收受回扣、操縱評標結果的事。
劉副總的臉色,瞬間變了。
你……你胡說!
是不是胡說,紀委查了就知道。周教授站起來,身高竟然不輸劉副總,劉副總,我勸你一句——多行不義必自斃。現在收手,還來得及。
收手?劉副總咬牙,周景明,你彆給臉不要臉。你以為憑你一個人,能扳倒趙氏?
我不是一個人。周教授說。
他側身,讓開位置。
蔣林、陳剛、刁瓊,三個人站成一排。
年輕,但眼神堅定。
張小猛的目光在蔣林臉上停留了幾秒,然後移開,看向周教授。
周教授,他開口,聲音很溫和,我們不是來吵架的。我們是來談合作的。
合作?周教授挑眉,怎麼合作?
趙氏可以放棄老城區項目。張小猛說,但作為交換,你們得撤掉那篇文章,並且公開聲明,之前的指控是誤會。
他頓了頓。
另外,深林創投要加入趙氏的供應鏈體係,成為我們的技術合作夥伴。以後趙氏的所有智慧社區項目,都交給你們做。
條件聽起來很誘人。
放棄一個項目,換來長期合作。
但蔣林知道,這是陷阱。
一旦接受,就等於承認自已之前是在造謠。等於把命運交到趙氏手裡。等於……向張小猛低頭。
如果我們不接受呢?蔣林突然問。
張小猛看向他,眼神很複雜。
蔣林,他說,彆意氣用事。這是最好的解決辦法。對你們,對趙氏,都好。
對你更好吧?蔣林往前走了一步,和劉副總、張小猛麵對麵,藉著這個機會,既幫趙氏解決了危機,又把我收編了。一舉兩得,穩賺不賠。
張小猛的嘴角抽動了一下。
蔣林,我是為你好……
為我好?蔣林笑了,笑得很冷,張小猛,你什麼時候開始,學會說這種話了?
辦公室裡安靜得可怕。
窗外的蟬鳴突然變得很響。
劉副總不耐煩地打斷:少廢話!答不答應,給個準話!
周教授重新坐下,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不答應。他說。
劉副總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你……你們彆後悔!
後悔?周教授放下茶杯,我周景明活了六十二年,做過的決定,從來冇有後悔過。
他站起來,走到門邊,拉開辦公室的門。
送客。
劉副總狠狠瞪了他一眼,轉身就走。
張小猛冇動。
他看著蔣林,看了很久。
然後他說:
蔣林,你會後悔的。
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針,紮進空氣裡。
蔣林迎上他的目光。
我不會。他說。
張小猛轉身,跟著劉副總離開了。
腳步聲在走廊裡遠去,漸漸消失。
辦公室的門關上。
世界重新安靜下來。
刁瓊癱坐在椅子上,長長舒了口氣。
陳剛的拳頭鬆開了,手心全是汗。
蔣林走到窗邊,看著樓下那兩輛黑色轎車駛離,消失在街角。
陽光依然燦爛。
但他心裡,一片冰涼。
蔣林。周教授叫他。
蔣林轉過身。
準備好了嗎?周教授問,戰爭,剛剛開始。
蔣林點頭。
準備好了。
這一次,他不會逃,也不會退。
他會戰到底。
為了那些相信他的人。
也為了,那個曾經被辜負的自已。
窗外,梧桐樹的葉子在風裡嘩嘩作響。
像掌聲。
也像,送行的軍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