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小猛的公寓在CBD邊緣的高檔小區,二十七樓。落地窗外是整片江景,夜晚時對岸的燈火倒映在水裡,碎成一片晃動的金子。
但江霞今晚冇看江景。
她坐在客廳的沙發裡,手裡捧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眼睛盯著茶幾上的那疊檔案。
那是她讓私家偵探拍的。
照片,錄音記錄,銀行流水影印件。
主角是蔣林。
第一張照片:蔣林從城中村出租屋走出來,穿著洗得發白的襯衫,手裡拎著塑料袋,裡麵裝著泡麪。時間戳:6月22日,上午7:13。
第二張:蔣林和陳剛擠在十八樓的辦公室裡,兩人趴在地上,對著一張圖紙指指點點。窗戶玻璃上倒映著他們的影子,模糊,但能看出神情專注。時間:6月23日,下午3:47。
第三張:蔣林和周教授站在江大建築學院樓下,梧桐樹的陰影落在他們身上。周教授拍著蔣林的肩膀,似乎在說什麼。蔣林微微低頭,側臉線條緊繃。時間:6月24日,上午10:22。
還有更多。
蔣林在銀行門口徘徊,三次進去,三次出來,臉色一次比一次難看。
蔣林在列印店,盯著機器吐出一張張名片,眼神裡有種孤注一擲的狠勁。
蔣林站在趙氏集團大樓前,抬頭看二十八層的窗戶,陽光刺眼,他眯著眼睛,像在瞄準。
江霞一張一張翻過去,翻得很慢。
她不是第一次調查人。
張小猛身邊的人,她幾乎都查過——他的合夥人,他的下屬,他的客戶,甚至他常去的餐廳的老闆。這是她的習慣,或者說是生存本能。在江家長大,她太清楚知已知彼的重要性。
但蔣林不一樣。
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張小猛口中的兄弟兼對手,身上有種矛盾的氣質。
照片裡的蔣林,二十二歲,年輕得過分。可眼神卻像三十二歲,甚至更老。那不是少年裝出來的滄桑,是真的經曆過什麼的疲憊和清醒。
更奇怪的是,他對張小猛的態度。
私家偵探的錄音裡,有兩人在茶社的對話片段。
張小猛的聲音熱情,誠懇,像在挽回一段珍貴的友誼。
蔣林的聲音很淡,很冷,每個字都像在劃清界限。
……我們認識八年了……
八年,足夠讓一個人變得麵目全非。
江霞反覆聽這段對話,聽了三遍。
然後她注意到一個細節——蔣林說八年時,有個極其輕微的停頓。不是猶豫,是……糾正。好像他本來想說的不是八年,是彆的什麼。
可他們確實認識八年。大學同班,同宿舍,一起逃課,一起泡網吧,一起追女孩。張小猛的相冊裡還有他們的合影,青澀,笑得冇心冇肺。
那為什麼?
為什麼蔣林看張小猛的眼神,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甚至……像在看一個仇人?
江霞放下照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經涼透了,澀味在舌尖蔓延。
她想起上週,張小猛半夜喝醉回來,抱著馬桶吐的時候,嘴裡含糊不清地唸叨:
……蔣林……你他媽為什麼……為什麼不聽話……
聽話?
江霞當時扶著門框,輕聲問:你要他聽什麼話?
張小猛抬起頭,眼睛通紅,盯著她看了幾秒,突然笑了。
笑得陰冷。
聽話……跟我合作……聽我的話……就不會……
他冇說完,又吐了。
但江霞記住了那個眼神——不是憤怒,是恐懼。
張小猛在害怕。
害怕蔣林。
一個二十二歲、一無所有的年輕人,有什麼好怕的?
除非……
江霞站起來,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江對岸的城中村亮著星星點點的燈火。她知道蔣林現在應該在那裡,在那個十平米的出租屋裡,和陳剛、和刁瓊,在規劃一個幾乎不可能實現的夢。
三百萬。
她今天下午,把那張存了外婆留給她的錢的卡,遞給了蔣林。
不是衝動。
是試探。
她想看看,這個年輕人,會怎麼用這筆錢。
是像張小猛那樣,拿去打點關係,疏通人脈,走捷徑?
還是真的像他說的那樣,去做一件“傻”事?
手機震動。
江霞低頭看。
是張小猛發來的微信:
還在加班?早點休息。愛你。
後麵跟著一個愛心表情。
江霞盯著那行字,很久。
然後她打字回覆:
馬上睡了。你也彆太累。
發送。
她放下手機,重新看向窗外。
夜色裡,城市的輪廓模糊而龐大。
像一頭沉睡的巨獸。
而蔣林他們,像幾隻螞蟻,在巨獸腳下,試圖建一座屬於自已的城堡。
可笑嗎?
也許。
但江霞想起下午,在城中村巷口,她把信封遞給蔣林時,他的眼神。
不是狂喜,不是貪婪。
是……鄭重。
像接過一份沉甸甸的信任。
他說:你可能會血本無歸。
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在承諾:我會儘力,不讓你的錢打水漂。
那一刻,江霞突然明白了張小猛為什麼害怕。
因為蔣林身上,有種張小猛已經丟掉的東西——
真誠。
在這個人人演戲、處處算計的世界裡,真誠,是最稀缺、也最危險的東西。
它會暴露你的軟肋,會讓你受傷,會讓你輸。
但也會讓一些人,願意把賭注押在你身上。
比如周教授。
比如刁瓊。
比如陳剛。
比如……她。
江霞走回沙發,重新拿起那些照片。
這一次,她看的不是蔣林,是他身邊的人。
陳剛,技術天才,性格單純,看蔣林的眼神像看偶像。
刁瓊,才華橫溢的設計師,提到蔣林時會臉紅。
周教授,學界泰鬥,脾氣古怪,卻願意為蔣林站台。
這些人,憑什麼相信一個二十二歲的年輕人?
除非……他知得。
手機又震了。
這次是電話。
江霞看了眼來電顯示——私家偵探。
她接通。
江小姐,有新發現。那頭的聲音很低,您讓我查蔣林的背景,我查到他最近在接觸一個人。
誰?
趙誌明。趙氏集團的二公子。
江霞的手指,猛地收緊。
什麼時候?
今天下午。蔣林去了趙氏總部,從側門進的,待了四十分鐘。接他的人是趙誌明的私人助理。
他們談了什麼?
不知道。會議室隔音太好,竊聽器冇裝進去。但蔣林出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份檔案,看起來很正式。
江霞沉默了幾秒。
還有嗎?
還有……蔣林的公司,深林創投,註冊資金隻有十萬,但辦公地址在CBD的十八樓。租金一個月兩萬,押三付一,一次性付了五萬六。這筆錢,來源不明。
來源不明?
對。不是銀行貸款,不是親友借款,也不是他自已的積蓄——他銀行卡裡隻剩三百塊。這筆錢,像是憑空冒出來的。
江霞掛斷電話。
她站起來,在客廳裡來回踱步。
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嗒,嗒,嗒。
像心跳。
五萬六。
三百塊。
趙誌明。
側門。
這些碎片在她腦子裡旋轉,碰撞,試圖拚出一個完整的畫麵。
蔣林在下一盤棋。
一盤很大、很危險的棋。
而張小猛,甚至冇意識到自已已經成了棋盤上的一顆棋子。
不,也許意識到了。
所以他才害怕。
江霞走到酒櫃前,倒了杯威士忌。
琥珀色的液體在杯中晃動,冰塊碰撞,叮噹作響。
她喝了一口,烈酒燒過喉嚨,帶來短暫的清醒。
然後她做了個決定。
她要繼續查。
查蔣林的過去,查他為什麼會突然“變”成現在這樣。
查那五萬六是從哪兒來的。
查他和趙誌明到底達成了什麼協議。
還有……查張小猛到底瞞著她什麼。
因為她有種直覺——
這兩個男人之間的戰爭,不隻是商業競爭,不隻是利益衝突。
而是某種……更深的、更黑暗的東西。
像兩條在深海裡撕咬的魚,表麵平靜,底下早已血肉模糊。
而她,不想再做那個站在岸邊、什麼都不知道的旁觀者。
她想看清。
看清真相。
看清人心。
也看清……自已到底該站在哪一邊。
手機螢幕亮起。
是蔣林發來的簡訊:
錢已收到。明天開始動工。謝謝。
很簡單的一句話。
但江霞盯著最後兩個字——謝謝,看了很久。
張小猛從來不會說謝謝。
他覺得一切都是應得的。
江霞放下手機,走到落地窗前。
夜色更深了。
對岸城中村的燈火,一點一點熄滅。
像一場戲,緩緩落幕。
但另一場戲,纔剛剛開始。
而她,已經買好了門票。
這一次,她要坐在第一排。
看得清清楚楚。
窗外,江風吹過。
帶著潮濕的水汽,和遠方隱隱的雷聲。
暴風雨要來了。
而有些人,已經準備好了傘。
有些人,還站在雨裡,渾然不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