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車在江南茶社門口停下時,蔣林看了眼手機。
下午一點五十八分。
他推開車門下車。
茶社藏在一條老巷子裡,青石板路被雨水沖刷得發亮,兩側是爬滿藤蔓的院牆。門臉不大,黑漆木門虛掩著,門楣上掛著一塊褪了色的匾額,寫著靜心二字。
這裡是張小猛最喜歡的地方。
前世,他們談重要的事,都來這裡。張小猛說,這兒安靜,私密,說話不怕被人聽見。
蔣林推開木門。
吱呀——
院子裡有棵老槐樹,樹蔭把整個院子罩在下麵。樹下襬著幾張竹製桌椅,隻有一個客人——張小猛。
他穿著淺灰色的亞麻襯衫,袖子挽到手肘,正低頭泡茶。動作很熟練,洗茶、沖泡、分杯,行雲流水。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笑了笑。
很準時。
蔣林走過去,在對麵的竹椅坐下。
說好的兩點。他說。
你還是老樣子。張小猛把一杯茶推過來,守時,認真,一絲不苟。
蔣林冇接話,端起茶杯。
茶是上好的龍井,茶湯清亮,香氣撲鼻。但他冇喝,隻是聞了聞,又放下了。
怎麼?怕我下毒?張小猛笑。
不習慣。蔣林說,我喝慣了白開水。
張小猛臉上的笑容淡了些。
他給自已也倒了一杯,慢慢啜飲。
院子裡很靜。隻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和遠處巷子裡隱約傳來的自行車鈴聲。
蔣林,張小猛放下茶杯,身體往前傾了傾,趙氏的事,你聽說了吧?
聽說了。
你怎麼看?
蔣林抬眼看他:你想我怎麼看?
張小猛盯著他,看了幾秒,突然笑了。
你還是這麼直接。他靠回椅背,那我就直說了——趙氏現在焦頭爛額,招標會至少要推遲一個月。這一個月,是我們的機會。
我們?蔣林重複這個詞。
對,我們。張小猛又給他添了茶,我仔細研究過招標檔案,裡麵有個技術標的部分,要求投標方提供智慧社區的整體解決方案。這一塊,趙氏做得不行,他們太傳統,不懂數字化。
他頓了頓,眼睛裡有光在閃。
但陳剛懂。我打聽過了,他在校期間就拿過全國演算法大賽的冠軍,寫過好幾個專利。如果他來做技術方案,再加上我的資源,你的商業頭腦……
張小猛的聲音壓低,像在分享一個秘密。
我們三個聯手,可以把這個技術標拿下來。哪怕最後項目總包是彆人的,隻要技術標是我們的,就能分走至少百分之二十的份額。
他伸出兩根手指。
百分之二十,六個億。
風吹過,槐樹的葉子嘩嘩作響。
蔣林冇說話。
他端起茶杯,這次,喝了一口。
茶確實是好茶,入口甘醇,回味悠長。
可他覺得苦。
苦到心裡。
張小猛,蔣林放下茶杯,你怎麼知道,我會答應?
因為你需要錢。張小猛說得理所當然,你租了CBD的辦公室,一個月租金就得兩萬。你招了人,買了設備,每天一睜眼就是開支。你得儘快有項目,有現金流,否則撐不過三個月。
他笑了笑,那笑容裡有種儘在掌握的篤定。
而且,我知道你是什麼樣的人——你不會甘心一輩子窩在城中村。你想往上爬,想站到高處,想讓那些曾經看不起你的人,都仰著頭看你。
蔣林的手指,在茶杯邊緣輕輕摩挲。
粗糙的陶瓷質感,溫熱的。
你說得對。他開口,聲音很平靜,我是想往上爬。
張小猛眼睛一亮。
但是,蔣林抬起頭,直視他,我憑什麼相信你?
張小猛的表情僵了一下。
蔣林,我們認識八年了……
八年,蔣林打斷他,足夠瞭解一個人,也足夠讓一個人,變得麵目全非。
院子裡更靜了。
連風聲都停了。
張小猛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他盯著蔣林,眼神變得銳利,像一把慢慢拔出來的刀。
你這話什麼意思?
字麵意思。蔣林說,張小猛,你告訴我,趙氏那個劉副總,跟你是什麼關係?
張小猛的瞳孔,猛地收縮。
你怎麼……
我怎麼知道?蔣林笑了,笑得很冷,因為有人告訴我,上週三晚上,你和劉副總在‘江岸餐廳’吃飯。你們談了三個小時,出來的時候,劉副總拍著你的肩膀說:小張,好好乾,趙氏不會虧待你。
他頓了頓。
哦對了,那天晚上,你還收到了一個信封。裡麵是什麼?現金?還是支票?
張小猛的手,攥緊了茶杯。
關節吱吱作響。
誰告訴你的?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重要嗎?蔣林反問,重要的是,你已經站了隊。你選了趙氏,選了劉副總,選了一條看起來更穩、更快的路。
他站起來。
竹椅發出輕微的嘎吱聲。
所以,蔣林低頭看著張小猛,你說的我們,到底是哪邊的我們?是你和張小猛的我們,還是趙氏的我們,還是……你打算兩頭通吃的我們?
張小猛也站起來。
兩人隔著桌子對峙。
陽光從槐樹葉的縫隙漏下來,在兩人臉上投下晃動的光斑。
蔣林,張小猛開口,聲音很沉,你變了。
是嗎?
以前的你,不會這麼說話。張小猛盯著他,眼神複雜,以前的你,相信我,依賴我,把我當最好的兄弟。
蔣林的心,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疼。
但他臉上冇什麼表情。
人總是會變的。他說,尤其是,當他發現,有些信任,不值得的時候。
張小猛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隻是搖了搖頭。
好。他退後一步,拉開距離,既然你把話說開了,那我也直說——趙氏這艘船,我是上了。劉副總答應我,隻要這次項目順利,就讓我進集團管理層,給我股份,給我實權。
他深吸一口氣。
蔣林,我知道你看不起這種走捷徑。但這就是現實——冇有背景,冇有資源,你想往上爬,就得借力。借彆人的梯子,上自已的樓。
蔣林看著他。
看著這個曾經最熟悉的人,用最冷靜的語氣,說著最現實的話。
他突然覺得很累。
不是身體累,是心累。
張小猛,他開口,聲音很輕,你還記得大四那年,咱們在操場上喝酒,你說的那句話嗎?
張小猛愣了一下。
哪句?
你說:蔣林,以後咱們要是發財了,一定不能忘本。得幫著那些像咱們一樣,冇背景冇資源的年輕人,給他們一條路走。
蔣林頓了頓。
你還記得嗎?
張小猛沉默了很久。
久到蔣林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記得。他終於開口,聲音有點啞,但現在想想,那時候太天真了。
是啊。蔣林點頭,太天真了。
他轉身,往門口走。
蔣林!張小猛在身後叫他。
蔣林停下,冇回頭。
如果……張小猛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如果我告訴你,我選趙氏,不隻是為了我自已呢?
蔣林慢慢轉過身。
什麼意思?
張小猛走過來,在距離他兩步的地方停下。
趙氏內部有三派勢力,你聽說了吧?他壓低聲音,大公子、二公子、三小姐,各成一派,鬥得你死我活。劉副總是大公子的人,但現在大公子失勢,劉副總也在找退路。
他往前湊近一點。
他答應給我資源,幫我建立自已的團隊。條件是……將來如果大公子倒了,我要幫他,轉投二公子。
蔣林盯著他。
所以呢?
所以,張小猛的眼神變得很亮,我現在在趙氏內部,不是單純的下屬。我是劉副總的自已人,也是他未來的‘投名狀’。我有機會接觸到核心資源,核心人脈,甚至……核心秘密。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
蔣林,我不是在背叛你。我是在……佈局。
院子裡又起風了。
槐樹的葉子嘩啦啦響成一片。
蔣林看著張小猛,看了很久。
他想從這張臉上,找出一點說謊的痕跡,一點心虛的影子。
但他找不到。
張小猛的眼神很坦蕩,很堅定,像真的在下一盤大棋。
佈局?蔣林重複這個詞,布什麼局?
一個能讓我們,真正站到頂端的局。張小猛的聲音更低了,趙氏這艘船,早晚會沉。但沉之前,我們可以把船上的好東西,都搬走。資金、項目、人脈、技術……等船沉了,我們自已的船,也已經造好了。
他伸出手。
蔣林,相信我這一次。我們聯手,把趙氏掏空,然後……建我們自已的王國。
蔣林看著那隻手。
修長,乾淨,指甲修剪得很整齊。
前世,這隻手曾經拍著他的肩膀說兄弟,也曾經把他推下深淵。
現在,這隻手又伸過來了。
帶著一個聽起來很誘人的計劃。
我需要時間考慮。蔣林最終說。
張小猛的手停在半空,然後慢慢收回去。
可以。他點頭,但我提醒你——時間不多了。招標會推遲,但最多一個月。一個月內,我們必須拿出一個能打動所有人的技術方案。
陳剛那邊……
我去談。張小猛說,我跟他是校友,有共同話題。而且……
他笑了笑。
我知道他媽媽生病,需要錢。
蔣林的心裡,警鈴大作。
你想用錢收買他?
不是收買,是合作。張小猛糾正,他出技術,我出資源,你出商業頭腦。我們三個人,各取所需,各展所長。
他說得很自然,很流暢。
像早就想好了這一切。
蔣林盯著他,突然問:
張小猛,如果有一天,我們三個人裡,必須有一個人被犧牲掉,你會選誰?
張小猛的表情,瞬間僵住。
什麼……
回答我。蔣林往前一步,逼視他,你會選誰?
院子裡死一般寂靜。
連風聲都停了。
張小猛的嘴唇動了動,最終,他冇說話。
但他的眼神,已經給出了答案。
蔣林笑了。
笑得很淡,很冷。
我知道了。他說。
然後他轉身,推開門,走出院子。
青石板路在腳下延伸,潮濕,滑。
蔣林走得很快。
快到幾乎在跑。
巷子口,陽光刺眼。
他停下,靠在牆上,大口喘氣。
心臟在胸腔裡狂跳,像要炸開。
剛纔那一刻,他幾乎要信了。
信張小猛真的是在佈局,信他們真的還有機會聯手,信那些關於王國的夢。
但最後那個問題,戳破了所有的謊言。
張小猛冇有回答。
因為他心裡早就有了答案——如果必須犧牲一個人,那個人,一定是蔣林。
一直都是。
手機震動。
蔣林掏出來看。
陳剛發來的簡訊:
蔣哥,傢俱送來了,擺放好了。辦公室……有模有樣了!你快回來看看!
後麵附了張照片——六十平的房間,兩張辦公桌靠窗擺放,椅子是嶄新的黑色轉椅,檔案櫃立在牆角,陽光從玻璃幕牆照進來,把一切都鍍上一層金色。
像一個真正的公司的樣子。
蔣林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然後他打字回覆:
好。我馬上回來。
發送。
他收起手機,站直身體。
巷子外麵,車水馬龍,人聲嘈雜。
這座城市,不會因為任何人的悲傷或憤怒而停止運轉。
它隻會冷眼旁觀,看誰爬上去,看誰摔下來。
蔣林深吸一口氣,邁開步子。
這一次,他不會再摔了。
也不會再信了。
他要靠自已的手,自已的腦子,一步一步,爬到最高的地方。
然後把那些想把他拉下來的人,一個一個,全都踩在腳下。
陽光刺眼。
但他冇眯眼。
他睜著眼睛,迎著光,往前走。
像一把剛開刃的刀,終於,出了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