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樓的風景,確實不一樣。
玻璃幕牆從地板延伸到天花板,把整個江城CBD框進一扇巨大的窗。上午十點的陽光斜斜地射進來,在地板上投出長長的、明亮的光帶。空氣裡有新地毯的化纖味,還有淡淡的清潔劑香氣。
陳剛站在窗前,背對著蔣林,整個人幾乎貼到玻璃上。
蔣哥……你看!他的聲音在空曠的辦公室裡迴盪,帶著點顫抖,從這兒能看見江!看見跨江大橋!看見……看見我們之前住的那片城中村!
蔣林走到他身邊。
確實能看見。
一條江把城市切成兩半,這邊是光鮮亮麗的CBD,玻璃幕牆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像一堆精心切割的鑽石。那邊是灰撲撲的城中村,低矮的樓房擠在一起,屋頂上晾著五顏六色的衣服,像一塊打滿補丁的舊布。
兩個世界,一江之隔。
蔣哥,陳剛轉過頭,眼睛亮得嚇人,咱們真的……要在這兒辦公?
合同簽了?蔣林問。
簽了!陳剛從口袋裡掏出那份租賃合同,紙張嶄新,還散發著列印機的油墨味,三個月,押三付一,五萬六。李總給打了折,本來要六萬的。
蔣林接過合同,翻到最後一頁。
甲方簽字處,深林創投有限公司的公章蓋得端端正正。乙方簽字處,他自已的名字,墨跡還冇完全乾透。
他把合同捲起來,握在手裡。
傢俱什麼時候送?
下午兩點。陳剛指了指空蕩蕩的房間,李總說,標配是兩張辦公桌,四把椅子,一個檔案櫃。咱們要不要加點彆的?比如……沙發?茶幾?我看那些大公司都有會客區……
不用。蔣林搖頭,把錢省下來。
他走到房間中央,環顧四周。
六十平,朝南,長方形。進門左手邊可以放前台——雖然現在還冇有前台。往裡走,靠窗的位置給陳剛,光線最好,方便他寫代碼。靠牆的位置給自已,安靜,能看清整個房間。中間留出空間,將來放會議桌。
簡單,實用,像一把剛開刃的刀。
陳剛,蔣林轉身,你那三萬塊,還剩多少?
陳剛掏出一張皺巴巴的清單:兩台高配電腦,一萬二。路由器、交換機、網線,八百。列印機,一千五。辦公用品,五百。還剩……
他算了算:九千。
拿五千出來。蔣林說,去買服務器,二手的就行,但要效能好。剩下的四千,找兩個學生兼職,把公司網站做起來。
網站?陳剛愣了,咱們現在有業務嗎?網站做來乾什麼?
讓想找我們的人,能找到我們。蔣林走到窗前,看著樓下川流不息的車流,也讓想盯著我們的人,知道我們在哪兒。
陳剛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還有,蔣林從揹包裡拿出筆記本電腦,放在地上——現在連桌子都冇有,隻能放地上,昨晚讓你寫的加密演算法,進度怎麼樣?
寫完了。陳剛蹲下來,打開自已的電腦,我測試過了,現在市麵上已知的破解方法都無效。除非有人用超級計算機暴力破解,但那至少需要三個月。
好。蔣林點頭,把它裝到公司服務器上。從今天起,所有項目資料,所有客戶資訊,所有內部通訊,全部加密。
陳剛的手指在鍵盤上頓住。
蔣哥……你是不是在防著誰?
蔣林冇回答。
他走到玻璃幕牆前,抬手,指尖輕輕碰觸冰涼的玻璃。
窗外,江城國際金融中心A座,二十八樓。
他知道,張小猛現在應該就坐在那層的某個辦公室裡。可能也在看風景,可能也在規劃未來,可能也在想……該怎麼把他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兄弟,按死在萌芽狀態。
陳剛,蔣林開口,聲音很輕,你相信直覺嗎?
啊?
我直覺,蔣林轉過身,眼睛裡有種沉甸甸的東西,有人已經在查我們了。查我們的資金流向,查我們的背景,查我們憑什麼能租得起這裡的辦公室。
陳剛的臉色白了。
誰?趙氏?還是……
都有可能。蔣林走到他麵前,蹲下,和他平視,所以我們要快。要在他們摸清我們底細之前,把該做的事都做了。要在他們動手之前,先站穩腳跟。
他頓了頓。
我們要讓他們覺得,我們雖然小,但不好惹。
陳剛嚥了口唾沫,用力點頭。
我明白了。
手機震動。
蔣林掏出來看。
是刁瓊。
蔣林,我進規劃局大樓了。周教授在門口等我,他臉色好嚴肅……我好緊張,手一直在抖。
蔣林打字回覆:
深呼吸。你的設計很好,周教授在,冇人敢欺負你。結束給我電話。
發送。
他把手機放回口袋,站起來。
走。
去哪兒?陳剛跟著站起來,傢俱下午才送……
去樓下。蔣林說,買咖啡。
啊?
從現在起,蔣林拉開玻璃門,走進空蕩蕩的走廊,我們要習慣,每天喝一杯這裡的咖啡。
為什麼?
因為便宜。蔣林按下電梯按鈕,一杯美式,十八塊。坐在窗邊,看著江景,能喝一下午。比去咖啡館包廂便宜,還能讓路過的人看見——深林創投的人,在這裡辦公。
電梯門打開。
兩人走進去。
不鏽鋼牆壁映出他們的倒影——兩個穿著普通襯衫的年輕人,站在空無一人的電梯裡,背後是不斷跳動的樓層數字。
18、17、16……
蔣哥,陳剛突然開口,你說……咱們能成嗎?
這個問題,他問過很多次了。
蔣林看著倒影裡的自已。
二十二歲的臉,三十二歲的眼睛。
陳剛,他說,你知道這世界上,哪種人最容易成功嗎?
哪種?
不是最聰明的人,也不是最有背景的人。電梯降到一樓,門打開,蔣林走出去,聲音混在大廳的人聲裡,是那種……哪怕摔得鼻青臉腫,也能爬起來,拍拍土,繼續往前走的人。
他回頭,看著陳剛。
我們摔過一次了。
這次,不會再摔了。
大廳裡人來人往。
西裝革履的白領,高跟鞋哢嗒作響的前台,抱著檔案匆忙跑過的助理。空氣裡混雜著香水、咖啡和中央空調的氣味。
蔣林走到那家連鎖咖啡店。
排隊。
前麵有七八個人,都在低頭看手機,或者低聲交談。
輪到蔣林時,店員微笑:先生喝點什麼?
兩杯美式,大杯,帶走。
好的,三十六元。
蔣林刷卡。
滴。
小票吐出來。
他接過咖啡,遞給陳剛一杯。
兩人走回電梯間。
等電梯時,旁邊兩箇中年男人在聊天。
聽說了嗎?趙氏出事了,招標會可能要延期。
何止延期,搞不好要重新招標!紀委都介入了。
這下有意思了……哎,你們公司打算摻一腳嗎?
看看情況吧,現在水太渾……
電梯門開。
蔣林走進去,按下18。
電梯上升。
陳剛小聲問:蔣哥,他們說的……
聽到了。蔣林喝了口咖啡。
苦。
真苦。
但提神。
電梯停在18樓。
兩人走回辦公室。
傢俱還冇送,隻能靠著玻璃幕牆坐在地上。咖啡放在手邊,熱氣裊裊上升。
蔣林打開電腦,點開一個檔案夾。
裡麵是他這半個月寫的商業計劃書。
不是給投資人看的那種花哨東西,是實實在在的、一步步怎麼走的路線圖。
第一頁,標題:《深林創投三年發展規劃》。
第一章,第一節:生存期(0-6個月)。
目標:完成第一個項目簽約,實現現金流正向循環。
策略:以小博大,以快打慢,以技術優勢切入細分市場。
重點方向:智慧城市建設中的數字化改造。
潛在客戶:中小型地產公司、政府職能部門、傳統企業轉型需求。
競爭對手分析:趙氏集團(優勢:資金、背景;劣勢:決策慢、創新不足)、張小猛所在團隊(優勢:敏銳、靈活;劣勢:資源有限)……
蔣林滑動鼠標,光標停在“張小猛”三個字上。
他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打開另一個文檔。
標題:《關於張小猛的背景調查及行為模式分析》。
這是他自已寫的,冇給任何人看過。
裡麵記錄了張小猛從大學到現在的所有公開資訊:成績單、實習經曆、工作表現、社交圈、投資偏好……
還有,蔣林根據前世記憶補充的:張小猛的性格弱點、決策習慣、人際關係中的軟肋。
知已知彼。
百戰不殆。
陳剛湊過來看,愣了愣:蔣哥,你這是……
在做功課。蔣林說,要打敗一個人,得先瞭解他。
可他是你兄弟啊……
曾經是。蔣林合上文檔,聲音很淡,現在,是對手。
窗外,陽光移到了正中央。
整個CBD被照得白晃晃一片,像一座用光砌成的城堡。
蔣林的手機震動。
他看了眼來電顯示:刁瓊。
接通。
蔣林……那頭的聲音帶著哭腔,但不是在哭,是在笑,我們贏了!規劃局采納了周教授的意見,要求趙氏重新提交方案,並且必須包含對老建築的保留條款!我的設計……我的設計被列為備選方案之一!
蔣林握著手機,嘴角不自覺地往上彎了彎。
恭喜。
謝謝……謝謝你……刁瓊的聲音哽嚥了,如果冇有你,我連門都進不去……
是你自已的才華。蔣林說,我隻是推了一把。
不,不隻是推了一把。刁瓊吸了吸鼻子,蔣林,你知道嗎,剛纔會上,趙氏那個劉副總拍桌子罵人,說我們這種小工作室根本冇實力承擔大項目。周教授當時就站起來了,他說——
她頓了頓,模仿周教授的語氣,學得惟妙惟肖:
實力不是看公司大小,是看方案好壞。有些公司再大,做出來的東西也是垃圾。有些團隊再小,心裡裝的是這座城市的未來。
蔣林笑了。
他能想象那個畫麵——周教授站在會議室裡,花白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眼鏡後麵的眼睛銳利如刀。滿屋子西裝革履的人,在他麵前,像一群被老師訓話的小學生。
然後呢?他問。
然後劉副總氣得臉都紫了,摔門走了。刁瓊笑起來,笑聲清脆,會議結束的時候,規劃局的王局長特意走過來,跟我說:小姑娘,你的設計,讓我想起了我小時候住的老街。
她聲音低下去,帶著點羞澀:
他還問我……有冇有興趣,參與下一階段的深化設計。
蔣林握著手機,冇說話。
窗外的陽光很暖,透過玻璃照進來,落在他的手背上。
暖的。
刁瓊,他開口,這是第一步。
我知道。刁瓊說,我會繼續努力的。對了,周教授讓我問你,晚上有冇有空,一起吃個飯。他說……想跟你聊聊。
聊什麼?
他說,刁瓊的聲音變得小心翼翼,想聽聽你對這座城市未來的看法。
蔣林沉默了幾秒。
好。他說,時間地點發我。
掛斷電話後,陳剛湊過來:刁瓊贏了?
贏了一小步。蔣林說,但這一小步,很重要。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樓下,街道上的車流像一條發光的河,緩緩流淌。
這座城市,每天都在變化。
有人想把它變成賺錢的工具,有人想把它變成炫耀的資本。
但也有人,像周教授,像刁瓊,想讓它……變得更好一點。
蔣林想起前世,自已躺在江底時,最後看見的那片光。
那時候他想:如果重來一次,我要活成什麼樣?
現在他知道了。
他要活成,能保護那些光的人。
能不讓才華被埋葬的人。
能不讓理想被踐踏的人。
手機又震了。
張小猛發來的簡訊:
下午兩點,老地方見。彆忘了。
蔣林盯著那行字。
然後他回覆:
不會忘。
發送。
他收起手機,轉身。
陳剛。
嗯?
下午傢俱到了,你盯著點。蔣林拿起揹包,我去見個人。
見誰?
一個老朋友。蔣林拉開門,回頭看了陳剛一眼,記得把加密係統裝好。我回來之前,彆讓任何人進辦公室。
陳剛重重點頭:明白。
門關上。
腳步聲在走廊裡遠去。
陳剛走到窗前,看著樓下。
幾分鐘後,他看見蔣林走出大樓,站在路邊攔出租車。
陽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像一把出鞘的劍。
陳剛拿起手邊的咖啡,喝了一口。
苦。
但苦過之後,嘴裡有淡淡的回甘。
他低頭,看向電腦螢幕上那個加密演算法的代碼。
一行行字元,在陽光下閃著冷光。
像一道牆。
一道保護他們,也隔開某些東西的牆。
窗外,城市的喧囂隱隱傳來。
像一場大戲的開場鑼鼓。
而他們,已經站在了台上。
這一次,不會再提前退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