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林創投的辦公室第一次亮燈,是在傍晚六點。
陳剛按下開關時,頭頂的LED燈管嗡地一聲亮起,慘白的光瞬間填滿六十平的空間,把每一處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
兩張嶄新的辦公桌並排擺放在落地窗前,黑色啞光桌麵反著冷光。四把人體工學椅,標簽還冇撕。牆角立著一個鐵皮檔案櫃,灰色,很醜,但實用。靠門的位置擺了張簡易沙發,深藍色,布藝的,是陳剛從二手市場淘來的,三百塊。
蔣哥,怎麼樣?陳剛搓著手,眼睛在燈光下閃閃發亮,像不像那麼回事?
蔣林站在辦公室中央,環顧四周。
窗外的CBD正在進入夜晚模式。高樓逐一點亮燈光,玻璃幕牆變成巨大的顯示屏,滾動著各色廣告。江對岸的城中村也亮起了燈,密密麻麻,像灑在地上的碎磚。
兩個世界,隔著一條江,隔著玻璃,隔著這六十平米的空間。
像。蔣林說。
他走到自已的辦公桌前,坐下。椅子很舒服,腰部有支撐,可以調節高度。他打開筆記本電腦,螢幕亮起,壁紙是一片深藍色的星空——陳剛設置的,說寓意是無限可能。
加密係統裝好了。陳剛在他對麵坐下,敲了幾下鍵盤,現在辦公室的WiFi、服務器、所有設備,都在加密網絡裡。未經授權的設備連不上,強行破解會觸發警報。
蔣林點頭:做得不錯。
陳剛嘿嘿笑了兩聲,但很快笑容又收起來。
蔣哥……下午你跟張小猛,談得怎麼樣?
蔣林的手指在觸摸板上停住。
他抬眼,看著陳剛。
他跟你聯絡了?
嗯。陳剛點頭,表情有點不自然,他下午四點給我打電話,說想請我吃飯,聊聊技術方案的事。還說……知道我媽生病,可以幫忙聯絡專家,費用他出。
辦公室裡很安靜。
空調出風口發出輕微的嘶嘶聲。
你怎麼回的?蔣林問。
我說……我得先問問你。陳剛低下頭,蔣哥,我知道他是你兄弟,但……我總覺得他怪怪的。說話特彆熱情,特彆為我著想,但聽著不舒服,像……像在演戲。
蔣林盯著陳剛看了幾秒,突然笑了。
笑得很淡,但陳剛看見了。
你笑什麼?他問。
笑你終於長大了。蔣林說,能聽出彆人是不是在演戲,是長大的標誌。
陳剛的臉紅了紅。
那……我該答應他嗎?
你想答應嗎?蔣林反問。
陳剛沉默了幾秒,搖頭。
不想。他說,我媽媽的手術費,我自已能掙。我不想欠他的人情,尤其……尤其是通過你欠的。
蔣林心裡一暖。
前世,陳剛也是這樣。寧可自已熬夜接單,也不願意接受張小猛的好意。他說過一句話,蔣林至今記得:
蔣哥,有些錢拿了,手會臟。有些情欠了,脊梁會彎。
那就彆答應。蔣林說,但也不用直接拒絕。你就說,最近在忙一個重要的項目,等忙完了再聯絡。
拖字訣?陳剛眼睛亮了。
對。蔣林點頭,拖到招標會,拖到我們有自已的項目,拖到他冇空再來煩你。
陳剛用力點頭,開始在鍵盤上敲字,大概是給張小猛回訊息。
蔣林轉回自已的螢幕。
他打開郵箱,有一封未讀郵件。
發件人:趙氏集團招標辦公室。
主題:關於老城區改造項目技術標征集說明會的通知。
時間:明天上午九點。
地點:趙氏集團總部大樓,28層會議室。
備註:請攜帶公司營業執照副本、法定代表人身份證明、技術團隊資質檔案等材料。每家參會單位限兩人入場。
蔣林盯著那行28層。
前世,他第一次去趙氏總部,也是二十八層。張小猛帶他去的,說帶你見見世麵。電梯門打開時,迎麵是一整麵牆的落地窗,窗外是整個CBD的俯瞰圖。腳下是厚厚的地毯,踩上去一點聲音都冇有。空氣裡有咖啡和香薰的味道,穿著套裙的前台微笑鞠躬:張主管好。
那時候他覺得,這就是成功的樣子。
現在他知道了——那隻是成功的外殼。
真正的成功,不是站在多高的地方,而是能不被人推下去。
手機震動。
是周教授發來的簡訊:
明天趙氏的會,我會去。刁瓊也去。你準備好,可能會有人刁難你。
蔣林打字回覆:
明白。謝謝周教授提醒。
發送。
他剛放下手機,電話響了。
陌生號碼。
蔣林接通。
蔣先生嗎?那頭是個年輕的女聲,語速很快,很職業,我是趙氏集團招標辦公室的秘書,姓李。關於明天的說明會,有幾個問題需要跟您確認一下。
請說。
首先,貴公司成立時間是?
2012年6月20日。蔣林報出註冊日期,也就是三天前。
電話那頭停頓了一下。
也就是說……貴公司成立不到一週?
對。
那請問,貴公司有什麼項目業績嗎?
目前冇有。
技術團隊呢?有多少人?
兩人。蔣林頓了頓,但都是核心技術人員。
電話那頭傳來輕微的吸氣聲。
蔣先生,秘書的聲音變得有些僵硬,我不是質疑貴公司的實力,但按照我們招標辦公室的規定,參會單位需要滿足一定的資質門檻。您這邊的情況……恐怕不符合參會條件。
蔣林沉默了兩秒。
條件是誰定的?
是……是公司管理層。
劉副總定的?蔣林問。
電話那頭徹底安靜了。
過了幾秒,秘書的聲音壓得很低:蔣先生,有些話我不能說。但我建議您,明天不用來了,來了也是白跑一趟。
為什麼?
因為……秘書的聲音更低了,幾乎在耳語,上麵打過招呼了,您這邊……不受歡迎。
說完,電話掛斷。
忙音響了很久,蔣林才放下手機。
陳剛從螢幕後抬起頭:怎麼了?
明天趙氏的會,蔣林說,我們可能進不去。
為什麼?!
有人不想讓我們進。
陳剛站起來,臉色發白:是張小猛?還是那個劉副總?
都有可能。蔣林關掉郵箱,靠在椅背上,仰頭看著天花板上的燈光。
慘白的光,刺眼。
他突然想起前世,有一次跟張小猛去談項目,對方公司前台把他們攔在門外,說冇有預約不能進。張小猛當場掏出手機,撥了個電話,五分鐘後,對方公司的副總親自下來接。
那時候張小猛說:蔣林,你記住——規矩是給守規矩的人定的。想打破規矩,要麼有背景,要麼有實力。
現在,輪到他們被規矩攔在門外了。
那怎麼辦?陳剛的聲音有點急,我們準備了這麼久……
蔣林冇說話。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趙氏集團的總部大樓就在三條街外,樓頂的趙氏集團四個大字亮著紅色的光,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二十八層。
他明天要去的地方。
也是張小猛現在所在的地方。
陳剛,蔣林開口,聲音很平靜,你相信奇蹟嗎?
陳剛愣了一下。
什麼奇蹟?
比如,蔣林轉過身,看著他,一家成立不到一週的公司,隻有兩個人的團隊,明天能走進趙氏集團二十八層的會議室,坐在那些大公司老闆旁邊,聽他們講招標說明。
陳剛張了張嘴,冇說話。
但他眼裡的光,慢慢黯淡下去。
蔣哥,他低聲說,你是不是……有辦法?
蔣林冇回答。
他走回辦公桌,從抽屜裡拿出一張名片。
不是他自已的,是周教授的。
名片很簡單,白底黑字:江大建築學院,周景明,教授,博士生導師。底下是一行手寫的手機號——那是周教授的私人號碼,上次見麵時,他特意留給蔣林的。
幫我個忙,蔣林把名片遞給陳剛,現在,立刻,去找一家最好的列印店,把這張名片掃描,彩打一百張。每張都要跟原件一模一樣,連紙張的厚度、質感都要一樣。
陳剛接過名片,愣了:蔣哥,這是……
敲門磚。蔣林說,明天,我們要用它,敲開趙氏的大門。
陳剛還是不懂,但他冇再問,抓起名片就往外跑。
辦公室的門關上。
蔣林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打開瀏覽器,輸入趙氏集團
趙老爺子。
搜尋結果跳出來。
第一條是本地財經新聞,三天前釋出的:《趙氏集團創始人趙建國入院,家族接班問題引關注》。
點進去。
文章不長,但資訊量很大。趙建國,八十二歲,趙氏集團創始人,上週因心臟病突發入院,目前仍在ICU觀察。三個子女——大兒子趙誌遠、二兒子趙誌明、小女兒趙雅芝,已經開始明爭暗鬥。集團內部人心浮動,多個項目停滯……
蔣林滑動鼠標,往下翻。
在文章末尾,有一張配圖——趙老爺子去年過生日時的全家福。老人坐在輪椅上,三個子女站在身後,臉上都帶著笑,但眼神各異。
大兒子趙誌遠,五十出頭,微胖,笑容很公式化。他是趙氏現任總裁,但能力平平,靠資曆上位。
二兒子趙誌明,四十八歲,瘦削,戴眼鏡,眼神銳利。他是集團副總裁,分管投資和新興業務,能力最強,但不受老爺子喜歡。
小女兒趙雅芝,四十五歲,保養得很好,氣質優雅。她負責集團的文旅和酒店板塊,最近幾年做得風生水起。
蔣林的鼠標,停在趙誌明的臉上。
前世,他跟這個人打過一次交道。二零一七年,張小猛想拉趙誌明投資一個新能源項目,蔣林負責做方案。那次見麵很短,隻有二十分鐘,但趙誌明問的問題都很刁鑽,直擊要害。最後項目冇談成,但趙誌明對蔣林說了一句話:
年輕人,你很聰明。但跟錯了人。
那時候蔣林不懂。
現在他懂了。
趙誌明說的錯的人,是張小猛,也是趙誌遠——那個選錯了繼承人的老爺子。
蔣林關掉網頁,打開文檔。
他開始寫一份郵件。
收件人:趙誌明。
主題:關於老城區改造項目的幾點建議及合作可能。
正文很簡短:
趙總,您好。
我是深林創投的蔣林,一個您可能冇聽說過名字的年輕人。
但我有一個方案,能讓老城區改造項目,成為您接手趙氏集團後,第一個漂亮的翻身仗。
明天上午九點,趙氏總部二十八層,我會帶著方案到場。
如果您願意給我十分鐘時間,我會讓您看到,什麼纔是真正的未來。
此致
敬禮
蔣林
郵件寫完了。
蔣林盯著螢幕,手指懸在發送鍵上方。
他在賭。
賭趙誌明對權力的渴望,賭趙誌明對現狀的不滿,賭趙誌明願意給一個陌生人機會,隻要這個陌生人能帶來價值。
就像前世,趙誌明願意給張小猛機會一樣。
但這一次,蔣林要先下手。
他按下發送。
郵件進度條走到百分之百。
已送達。
蔣林靠回椅背,閉上眼睛。
辦公室裡很安靜,隻有空調的嘶嘶聲。
他在等。
等一個回覆。
或者,等一場空。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十分鐘。
二十分鐘。
就在蔣林以為不會有回覆的時候,手機震動。
不是簡訊,是電話。
陌生號碼。
蔣林接通。
蔣林?那頭是箇中年男人的聲音,沉穩,帶著點沙啞。
我是。
我是趙誌明。對方說,你的郵件,我看了。
蔣林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
趙總。
明天九點,二十八層,會議室最裡麵那扇門,是我的私人會客室。趙誌明的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很有分量,你提前十分鐘到,從側門進,有人會接你。
他頓了頓。
記住,你隻有十分鐘。十分鐘內,如果你不能說服我,就自已從側門離開,彆讓我再看見你。
明白。蔣林說。
電話掛了。
蔣林放下手機,看著窗外。
趙氏集團大樓頂部的紅色大字,在夜色中一閃一閃。
像一隻眼睛。
一隻正在注視著他的眼睛。
辦公室門被推開,陳剛氣喘籲籲地跑進來,手裡拿著一盒嶄新的名片。
蔣哥,印好了!你看看,跟原件一模一樣!
蔣林接過一張,對著燈光看了看。
紙張的厚度,印刷的質感,甚至周教授那手獨特的字跡,都完美複刻。
很好。他把名片收好,明天,我們帶著這個去。
還有,蔣林從抽屜裡拿出一個U盤,遞給陳剛,這裡麵是我們準備的技術方案。今晚通宵,把它改完。我要在明天見趙誌明之前,看到一個無可挑剔的方案。
陳剛接過U盤,重重點頭。
保證完成任務!
窗外,夜色漸深。
CBD的燈光一盞盞熄滅,但趙氏集團大樓的紅字,依然亮著。
像一座燈塔。
或者,一座墓碑。
蔣林不知道明天會怎樣。
但他知道,他必須去。
必須走上那二十八層,必須走進那個會議室,必須麵對那些等著看他笑話的人。
因為他冇有退路。
退一步,就是城中村的出租屋,就是三百塊的賭局,就是泡麪和發黃的襯衫。
退一步,就是前世那個躺在江底的自已。
他不能再退了。
這一次,他要往前走。
哪怕前麵是刀山火海,是陷阱深淵,是張小猛冷漠的眼神,是趙氏傲慢的大門。
他也要往前走。
一步一步,走到最高的地方。
然後告訴那些人——
我來了。
這一次,輪到你們讓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