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母站在燈下,目從臉上掃到腕上的鐲子,又從鐲子掃回臉上。
“坐。你哥說你喜歡吃桂花糕,我讓廚房做了些。”
茶幾上擺著好幾碟桂花糕,有方有菱,有的點了枸杞,有的綴著乾桂花。
像拿不準喜歡哪種,就每樣都做了一點。
其實餘海棠並不喜歡吃桂花糕,宋海棠也不喜歡。
太甜了,甜得發膩,吃完總要喝好幾口水。
桂花糕是的安劑,也是宋母嚴厲底下藏著的溫。
宋母那時候經常帶出門,從老字號買回來。
夠不著桌子,踮著腳手去拿,宋母把的手拍開,說“洗手”。
洗完手跑回來,宋母已經把最大那塊放在的小碟子裡了。
那時候宋父還常回家。
他回家時看見茶幾上的油紙包,會笑著說“又買這個,牙都要吃壞了”。
然後趁宋母轉,從紙包裡一塊塞進裡。
宋母發現了也不說破,隻是下次會多買幾塊。
宋母是嚴母。
坐要有坐相,筷子不能碗沿,喝湯不能出聲。
餘海棠小時候被糾正過很多次,有時候委屈得眼眶發紅。
宋母不會哄,隻是懲罰。
懲罰完後又把抱到膝上,把桂花糕掰小塊,一塊一塊放進裡。
嚼著嚼著就不哭了。
後來......
宋母把碟子往手邊推了推,“不知道你喜歡哪種,就都做了一點。”
餘海棠拿起一塊。
“好吃。”
宋母的肩線鬆了一瞬。
“媽,走的時候我能不能多帶一點。”
宋母愣了一下,像是沒聽清,“……帶回去吃?”
餘海棠點頭。
宋母笑了一下,眼角潤,很溫。
豪門裡的真假千金故事,以前也聽過。
那時候覺得,這些事離自己很遠。
直到了當事人。
桂花糕的甜味還留在舌尖上,太甜了,甜得發膩。
“……媽。”
宋母看著。
“我想去樓上,看看我以前的房間。”
宋母牽著的手,“你的東西都在,你哥說你會回來,我讓阿姨每週打掃。床單換過,窗簾也換了新的。”
走在前麵,腳步不快。
“你看看喜不喜歡。不喜歡就換。”
餘海棠跟在後。樓梯扶手還是以前深的木。
小時候扶著這道扶手上上下下很多次,從來沒有注意過。
宋母推開房門。
房間比記憶裡小了一些。
床品是淺的,書桌上還擺著以前的臺燈,燈罩邊緣有一小塊磕痕。
是小學時發脾氣摔的,宋母沒有換。
書架上的書還在,按小時候自己排的順序。
窗臺上那盆綠蘿還活著,而且養得很好。
宋母站在門口,沒有進來。
“還有你小時候的東西......我收了一些在櫃子裡,你看看,有沒有想帶走的。”
說完就轉往樓梯走,腳步有點急。
餘海棠聽見了抑的泣。
轉想追過去,宋聞謹手輕輕攔了一下。“讓媽自己待一會兒。”
餘海棠停住。
宋母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影線上裡晃了一下。
“讓媽自己緩一緩。你能回來,就已經很好了。”
餘海棠沒有接話。
想起剛才宋母把桂花糕端上來時,手指上有麵沒洗凈的痕跡。
宋母以前指甲裡從不會有麵。
每次出門前都要用洗手洗兩遍,用巾把指甲邊緣得乾乾凈凈。
“……我去書房看看。”
直起,往書房走。
書房還是記憶裡的格局。
紅木書桌,條案上鋪著未寫完的宣紙,筆架上懸著幾支筆,墨硯是老的,邊緣有經年累月磨出的凹痕。
小時候被宋母按在這張條案前練字,一站就是半個時辰。
手腕懸空,筆桿要直,落筆要穩。
宋母站在後,手裡握著一把竹尺。
那時候怕那把尺子,但是更怕宋母沉默的失。
書櫃最下層有一隻舊木盒。
蹲下去開啟,裡麵是小時候用過的筆。
狼毫,筆桿是湘妃竹,筆鬥刻著一個小小的“盞”字。
宋盞雲的盞。
是八歲那年參加兒書法比賽,寫了這四個字,拿了第一名的獎勵。
把那支筆從木盒裡取出來,筆桿溫潤,湘妃竹的斑紋像淚痕。
這麼多年了,一直收著。
拿著筆走出書房。
宋聞謹站在走廊窗邊,影子落在他肩頭,看見手裡的筆,“找到了?”
“嗯。這支筆,我帶走了。”
宋聞謹點頭。
餘海棠垂下眼,把筆握了一點。
“哥。”
“嗯?”
“這個房間,以後——”
話音未落,便被打斷。
“給你留著。”宋聞謹從窗邊轉過,逆著看不清表,“書房,你的臥室,你小時候用過的東西,都留著,你什麼時候想回來,就回來。”
餘海棠垂下眼,可以玩笑:“我已經結婚了,哪有結了婚的兒,還天天往孃家跑的。”
宋聞謹笑了一聲,很輕,“結婚了,就不認哥哥了?”
沒有接話。
宋聞謹從窗邊走過來,出手了發頂。
“你是我妹妹,不是餘家的,不是誰的,是我宋聞謹的妹妹。”
餘海棠沒有抬頭,睫有些。
過了很久,宋聞謹的聲音又響起來,“海棠。”
“嗯。”
“在國外那幾年,怎麼不花錢卡裡的錢。”
手指微微收。
宋聞謹每個月往那張卡裡打一筆錢,但從來沒有取過。
剛出國那陣子,覺得宋家不要了。
餘家不是的,宋家留不住,是一枚被命運從棋盤上拈起來的棋子,不知道會被放到哪裡去。
不拿宋家的錢,是唯一能替自己做的決定。
像一種徒勞的宣示——
後來長大了,開始理解宋母的痛苦,也明白了宋聞謹的難。
他們幾人都是棋盤上的落子,是去是留,誰又能自己決定呢?
後來不再怨了,但經濟上已經能自己站穩,工作室的進賬夠活得很麵。
那張卡裡的錢,更不需要了。
不知道怎麼跟宋聞謹解釋這些。
“我……”
宋聞謹沒有讓說完,他出手,了發頂。
“不用解釋。”
“你拿不拿,都是宋家的人,不是宋家的錢,是你自己的錢。”
垂下眼。
“……那時候不懂事,覺得自己不是宋家的人了。”
宋聞謹沒有接話,隻是把手從發頂移開,落在肩上,輕輕按了一下。
“你是。從你八歲那年拿了第一名,媽把那支筆放進你筆盒裡的時候,你就是了。”
餘海棠沒說話。
宋聞謹笑了笑,又像小時候一樣了的臉。
“卡裡的錢你留著花,當哥哥給你的嫁妝,不夠了跟哥哥說。”
“回國了,別跟哥哥客氣,嗯?”
“……知道了。”
宋聞謹笑了一下,收回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