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一前一後走下樓梯。
天漸晚,宋母正站在餐桌邊,正把一盤清蒸鱸魚擺上桌。
聽見腳步聲,抬起頭。
餘海棠的腳步頓了一下。
因為宋母的表變了。
不是剛纔在客廳裡那種小心翼翼的、帶著一點潤笑意的溫。
是另一種。
“海棠,快來,坐這裡吃飯了。”
宋母拉開自己邊的椅子,“你爸今晚不回來吃飯,就我們幾個。你哥說你最近練字用功,我讓廚房燉了魚湯。”
說著,拿起餘海棠麵前的小碗,盛了滿滿一碗,放在麵前。
湯白,薑切得很細,蔥花撒在麵上。
但餘海棠注意到,宋母說的是你爸今晚不回來。
被送出國之後,輾轉從幾個還在京市的舊識那裡聽到過隻言片語。
真假千金的事出來不是意外,是有人算好了時機的。
而且宋父——鄭青麟早就完了財產切割徹底離開。
怎麼可能會‘今晚不回來’?
而且已經很多年沒有在宋家練過字了。
餘海棠側過臉,看向宋聞謹微微蹙眉。
宋聞謹極輕地搖了一下頭。
餘海棠把視線收回來,深如常,“謝謝媽。”
宋母看著把湯喝完,眼角紋路彎起來。
“好喝嗎。”
“好喝。”
宋母角又彎了一下,拿起筷子,把魚肚上最的那塊夾進碗裡。
“多吃點,你練字費神。”
餘海棠低頭吃魚。
飯畢,宋母又拉著說話。
像以前一樣,把京市這些家族之間的事一件一件說給聽。
宋母這會的記憶好像停在很多年前,還在讀高中的時候。
那時候坐在這張沙發上,聽宋母講這些家族的博弈,心不在焉,總想快點吃完桂花糕上樓去。
“趙家那邊,你以後跟趙茜來往。”
餘海棠和趙茜算不上多親近,但課間偶爾會一起去小賣部,正常的社禮儀罷了。
“趙家最近在鬧分家,幾個兒子爭產,趙茜他爸站錯了隊,被排出核心了。你跟走太近,別人會以為宋家站趙家那邊。”
餘海棠垂下眼。
趙家確實分了家,趙茜的父親也確實出局了。
也是回國後才知道趙茜嫁了個做建材生意的,比上不足比下有餘。
宋母那時候就在替算這些。
不是勢利,是在京市這個圈子裡,一個孩子跟誰並肩走,都會被解讀家族的態度。
宋母說了很多,把的手從膝上拿起來,翻過來看了看掌心。
“寫字的手,要養好。以後嫁人,婆婆會看你的字。”
餘海棠的睫了一下。
不知道已經嫁人了。
宋母說著說著,忽然停住了。
看著餘海棠,目裡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海棠,你怎麼好像……長大了一點。”
宋聞謹輕咳一聲,“媽,該回學校了。住校,晚上要點名。”
宋母愣了一下。
“住校?不是一直走讀嗎。”
“這學期開始的,寫字拿了獎,學校讓住校,有老師專門帶。”
宋母點點頭,像是接了這個解釋。
然後看著餘海棠,目變了。
像一把很輕的尺,從頭頂量到腳尖,回復了嚴母做派。
“住校就好好練字,不要跟同學比吃比穿。你是宋家的兒,寫出來的字要有宋家的骨頭。”
餘海棠垂下眼,“知道了,媽。”
宋母看著,片刻之後出手,把的領正了正,“去吧,別遲到。”
宋聞謹送到門口。
兩個人站在臺階下,誰也沒有先開口。
過了很久,宋聞謹的聲音響起來,低沉又溫和,帶著幾分悵然。
“有時候記得你已經長大了,有時候不記得,但教訓你的那些話,反倒記得最清楚,一字不差。”
餘海棠沒有接話,指尖無意識地挲著腕間的玉鐲。
看著自己的腳尖,開口時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輕。
“……什麼時候變這樣的?”
宋聞謹沉默了片刻。
“你出國後半年。”他頓了一下,補充:“不是慢慢變的。是一夜之間。”
餘海棠垂下眼。
一夜之間啊。
宋母用了二十年搭建的世界,一夜之間塌了。
餘海棠把腕上那隻鐲子轉了轉,語氣酸,“不如糊塗的好。”
宋聞謹出手,像小時候一樣了的臉。
“現在已經好多啦,你回來,會笑了,別擔心,有哥哥在。”
餘海棠扯了扯角,笑容裡帶著幾分牽強。
“……哥,宋家的家產,他當年轉走了多。”
宋聞謹笑道:“你還不相信哥哥?”
餘海棠抬起頭。
他逆著,看不清表,但聲音是穩的。
“鄭青麟從始至終沒有真正走進過宋家的門。祖父當年立過囑,轉走的那些,隻是他以為能轉走的。”
他頓了一下,語氣裡帶著一不易察覺的嘲諷,“他太小瞧祖父了。”
“他以為切割乾凈了,其實每一刀都切在宋家的賬本上。”
“宋家的基不在賬麵,在信托,他能到的,都是祖父讓他的。他轉走的那些,每一筆都有痕跡,不是不能追,是還沒到時候。”
餘海棠看著他,“什麼時候。”
“你以為哥哥這些年什麼都沒做?”宋聞謹抬手,把肩頭的銀杏葉拂去。
“賬本、痕跡、人證都在。時機到了我就讓他連本帶利的吐出來了。”
他笑著了餘海棠的臉,眼底滿是寵溺,“不然你以為那張銀行卡每個月打過去的錢,是哪裡來的?”
餘海棠眼底的凝重散去幾分,笑了笑,“哥,你這算不算大義滅親啊?”
宋聞謹一愣,眉梢微挑。
隨即笑了,手把的頭發。
“好啊,外麵呆了幾年學會打趣哥哥了。”
餘海棠把被他的頭發別到耳後,角彎著。
“現在不是小時候了,你扣不了我的桂花糕,我老公會給我買。”
宋聞謹眉梢又挑了一下,看著,眼底笑意更深了。
語氣縱容:“行,現在有人撐腰了,哥哥管不了你了。”
餘海棠角彎著,正要接話,卻見他收回手,從大口袋裡取出一串鑰匙。
輕輕放在掌心裡。
“哥,這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