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陽 第39章

陽勢注意到隱白的聲音還是他自己的，便說道：“咦，你發聲還是隱白的聲音。難怪你剛才一直沒開口，那到臂臑豈不是不能開口說話了？”

這時，華佗在一旁拿出一瓶秘葯，說道：“服下這瓶秘葯，可以改變聲線。不過，他指向裏麵的臂臑人彘，可能無法與這臂臑人的聲音完全一致。”“所以，還是儘可能少說話，以免被臂臑有心之人察覺。”

陽勢點點頭，語氣中帶著肯定：“自身安全始終是第一位的。你的天賦不低，這霧影竅陰功從瞳子髎口中逼問出來不過數日，你就已經能結合自身修為，創造出屬於自己獨特的隱秘功法。有這樣的造詣，突破天障、登臨神通也隻是早晚的事。”

隱白卻搖頭道：“臂臑國師的霧影竅陰功重在攻略，其實並不算特別深奧。況且殿下已經從國師口中問出了所有要點，又有先國主悉心教導的底子，即便隱白天賦再差，也能有所領悟的。”

陽勢微微一笑，語氣中帶著一絲感慨：“你過謙了。我自己現在也在這條修鍊之路上，這幾天生死搏命浴血拚殺，為了突破桎梏精進修為、幾乎是拚進了極限，透支了性命，修鍊到肉身幾近崩壞的邊緣。自然明白這其中的艱辛與阻礙。”

他的聲音漸漸低沉，透出一絲痛苦：“有時，即便付出了超越極限的努力，也依然無法突破身體的桎梏。這條路，有時真是非人力所能及。難道說，人族的孱弱，是修羅界對人族的詛咒？”

隱白頓了頓，語氣平靜地說道：“其實，身披臂臑族人的皮囊為殿下效力，或許更適合我。在崇陽，我一直是隱匿身份，蒙麵黑袍示人，因為我還不算真正的人族。”

陽勢看著他，沒有打斷。

隱白繼續說道：“隻有把身體、心靈、魂魄都奉獻給崇陽，付出比人族更多的努力，人族才會真正接納我，我才能成為真正的崇陽國人。也隻有這樣，我才能真正找到自己的價值。”

陽勢沒有立刻回應，心中不禁自問：一個異族，真的隻有付出更多，才能被本族群接納嗎？

他看著隱白，欲言又止。讓一個在修羅界比人族還要羸弱的人骨族為人族去執行這九死一生的任務，實在太過殘酷殘忍……但好似又沒有更好的替代辦法。陽勢鄭重地退後幾步，雙臂展開，雙掌交疊，向隱白深深作揖。

隱白見狀，連忙下地，著想要上前攙扶，踉蹌間被一旁的華佗扶住。

陽勢語氣鄭重地說道：“這次計劃對崇陽至關重要，隱白暗位長，你深明大義。崇陽沒有什麼能報答你的，但你為崇陽捨棄了太多，請受我一拜。”

隱白托起陽勢，搖頭道：“殿下這是哪裏的話。我雖不是生於崇陽，但國主對我有再造栽培隆恩，我的命早已屬於崇陽。如今崇陽蒙難，我身為崇陽國人，為國捐軀也是應當的。我也慶幸，終於找到了這具殘軀真正的價值與歸屬。”

說完，隱白頓了頓，伸手從隨身黑袍中取出一個精緻的小錦包，遞給陽勢。陽勢雖滿心疑惑，卻毫不猶豫地接了過來。

隱白懇切地說道：“若我離去七日之後仍無訊息傳回，就麻煩殿下您將這個錦包送到上麵所寫的地址。”

陽勢看著手中的錦包，疑惑地問道：“這是什麼地方？你還有家人？”

隱白臉上閃過一絲羞澀，頓了頓，聲音低沉而懇切：“請殿下一定要答應我。”

陽勢將錦包收好，語氣中帶著一絲佯裝的生氣：“我先替你保管。但無論如何，我不會替你送，你必須活著回來，傳回訊息讓我知道你還活著，我或許可以考慮幫你送一下；你若死了，我可不管這事了。”

“不是您想的那樣，殿下。”隱白急忙解釋，臉上閃過一絲複雜的神情，聲音變得更加低沉，“她，隻是……我的哀思寄託。”他的目光閃爍著，似乎不願過多透露。

陽勢眼中閃過一絲瞭然，輕輕拍了拍隱白的手，溫和地說道：“你放心吧。”

然而，他心中卻充滿了好奇，究竟是怎樣的人，能使隱白這樣堅韌寡言的人為之牽掛動容。

陽勢再次看向手中的錦包，愧疚之情油然而生。他鄭重地對隱白說道：“隱白，無論你做出什麼選擇，我都不會怪你。哪怕你最終選擇成為真正的臂臑族人，不用再像人族一樣在陰影中擔驚受怕。”

隱白輕鬆愉悅地說道：“不行啦，殿下，我的靈魂早已屬於崇陽。你們難道還不接納我嗎？如果不接納，我死了也做崇陽的鬼。”

陽勢沉思片刻，囑咐道：“你先穩定下來，多參習霧影竅陰功以增強自身能力。人殺不殺都可以，如果對方實力太強，也不要冒險行事。隻需設法讓兩國產生間隙，讓臂臑國再也不敢有對大符開那個口的勇氣。達成目的後，立刻脫身回來。”

隱白跪伏在地，鄭重地向陽勢行禮：“殿下，為避免臂臑人起疑，我必須今晚就趁夜趕往臂臑國界。”

“稍等片刻，”陽勢說道，“我去叫陽曦來，讓她護送你到目的地。此人也是她虜來的，需要她交代一番。為了避免走漏風聲，這件事的最終目的隻有你我二人知曉。華佗與陽曦雖參與，但我也並沒有對她們說明整個計劃。”

陽勢親自找來陽曦，交代完畢後，隱白重新用黑袍包裹全身，行禮之後便準備離開密室。

“隱白，你知道為何你要付出更多才能被人族接納嗎？”當他走到密室台階前，陽勢忽然出聲。

隱白與陽曦停下腳步，轉頭看向陽勢。

“那是因為人族太弱了！”陽勢語氣篤定，帶著一絲沉重。“而修羅界的規則，就是毫無規則。強者可以隨意奴役和虐殺其他弱小種族，這是不對的。”

“等到人族變強，等到人族不再是修羅界最弱的種族，我們一定要定下規則，永不恃強淩弱。”

隱白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朝陽勢深鞠一躬，沒有任何猶豫，轉身離去，帶著決然與無畏。

陽勢注視著隱白的背影，內心五味雜陳，卻也無能為力，隻能默默祈禱他能平安歸來。

“大符國區區一個隨口諾言，崇陽就要做出種種準備犧牲，才能勉強看到一絲曙光。”陽勢心中感慨，“崇陽國何時才能變得像大符一樣強大？”

“崇陽偏居一隅，資源匱乏。想要種族強大起來，最終還是要依靠族中強者的數量。”

“而強者的誕生，又以普通人族的數量為基礎。隻有底層擺脫生存顧慮，富裕起來，武道和修魂才能源源發展昌盛。武道昌盛，纔是強者誕生的沃土。”

“倘若崇陽能出一位魂域境強者，那麼即使是大符，也會禮遇一二吧。至少在他們手裏接專案的活，也是崇陽去接，再讓臂臑、犬戎他們去幹活吧。”

陽勢感嘆著走向內庭自己的屋舍，剛踏入內庭後院，便察覺到圍牆外有人。此時已值深夜，他心中疑惑，卻見前方一人匆忙上前，單膝跪地行禮後稟報道：

“殿下，末將解溪，有要事稟報！”

陽勢疑惑之際，不等他開口，解溪便繼續說道：“末將剛剛被陽曦國主安排到內庭統領禁衛。”陽勢記憶裡立刻想到，她是崇陽國城守軍伍中唯一一位女性四梁八柱將校，同時也是一位屋翳師。由於與犬戎的守城大戰不設救護，她在大戰前被編入後備力量派往邑城惠陽，作為後援。她也是崇陽軍伍中除陽曦外唯一的女性將校，並且剛剛突破地障不久。想到這是陽曦的安排，陽勢不禁莞爾苦笑。

“起來說話。”陽勢說道。

解溪起身，邊走邊引領陽勢來到陽池邊，那裏有幾名負傷將校正在盤膝打坐練氣，額頭上微微冒汗。陽勢也立刻發現了異常，而解溪見殿下在仔細觀察，便沒有多言。這些天殿下的所作所為讓她明白，不能以常理去看待他，尤其是剛才得知他已經突破地障，完全顛覆了她對修行的認知，已經震驚得她無話可說。這等妖孽般的天才，究竟是如何修鍊的？

陽勢清楚地記得他們負傷的部位，那些被打摔得鼻青臉腫的地方此刻已恢復如初，連一絲淤青都不曾留下。他轉頭疑惑地看著解溪，解溪忙上前解釋道：

“殿下，我已經仔細問過他們，神奇的變化來自這一池水。”

陽勢此時也注意到了陽池的水麵。崇陽國夜晚異常寒冷，池水平時都會被冰封，但現在卻波光粼粼，毫無結冰的跡象。

解溪繼續說道：“他們與您切磋後。經過簡單醫治後，飲用了這池中的水，便感受到體內以往淤塞的經絡開始運轉，淤塞頓消。真氣運轉也比以往更加迅捷。受傷淤青的身體機能也在半天內迅速恢復。”

“不僅如此，似乎內庭的所有人飲用這池水後，都感受到了身體的變化。我也已經飲過此水，這池水似乎有通脈聚氣、洗髓除垢的功效。”

早有侍衛用杯盞小心翼翼地盛滿一杯，在一旁靜候。

陽勢接過水杯，飲盡後細細品味。片刻之後，他察覺到體內升起一股微小的暖流。如果不靜心感受，很容易將其誤認為是喝涼水帶來的沁心撫脾感，而忽略它的存在。

他感受著這股暖流慢慢流淌在四肢百骸，暖意洋洋，令人感到十分舒適。

他稍加引導行氣，這股真元氣流便在四肢百骸中加速流轉，產生了一種隱隱的灼熱感。這種感覺彷彿在清除體內的汙垢、擴張筋脈，並加速真元的聚集和凝鍊。儘管他感覺效果並不是很顯著，但當他看到那些飲過池水後打坐調息修鍊的人，在寒冷的夜風中，汗水和汙垢不斷排出，身體熱氣騰騰，他意識到這池水確實具有洗髓除垢的功效。

他心中一動，猛然想到：“這或許並不是池水本身的效果，而是因為自己之前在其中化解暴走的陽精真氣，使得池水產生了某種奇異的變化！”

陽勢凝視著這一整池水，心中的興奮難以抑製：“如果這一池具有奇異效果的飲水能夠供將士們飲用，洗髓除垢後再加緊修鍊，那光明軍重見天日的日子當真就不遠啦！”

修行之路本就障礙重重，天賦固然至關重要，但隨著年齡增長，若一直無法突破，身體內積累的汙垢便會堵塞經絡，影響真氣流通，導致修行速度大幅減緩，真元運轉也變得遲緩。最終，許多人隻能無奈地止步於地障，乃至天障之下。

要突破天障，這些體內汙垢是必須清除的一大障礙。不僅對人族如此，周圍的臂臑、犬戎、鱷門人等異族也是如此。修魂境強者稀少，正是因為無法去除體內汙垢這一巨大障礙。

更令人振奮的是，這池水在分解消化四肢百骸中的汙垢的同時，還能提升飲用者的頭腦天賦！兩者相輔相成。就像擁有了財富後頭腦變得更加靈光，精神氣質也隨之提升，人也變得更加聰明。這無疑為未來的修鍊之路開啟了“外掛”模式。

對於在修鍊資源上極度匱乏的人族來說，陽光曾經是他們唯一的希望。他們不得不冒著生命危險，到絕境長城外戰戰兢兢地採集日光功，以化解體內的陰寒之氣，貫通經絡，祛除隱疾。每一次外出，都是一場與死亡的博弈，他們必須得時刻提防著那些隨時一定會發動攻擊的孽畜精怪。

然而，如今有了這池水，一切都改變了。這池水不僅能替代日光功的功效，甚至比陽光更為珍貴。它安全、高效，也能夠化解體內的陰寒之氣，貫通經絡，祛除隱疾，讓人們無需再在到絕境長城外冒著生命危險提心弔膽采日光功。

這池水的出現，無疑是上天對崇陽國的恩賜。它不僅為現在崇陽這些弱兵軍伍的修鍊提供了強大的助力，更保障了他們的安全，讓他們的修鍊進階之路變得更加安全高效充滿希望。這池水對崇陽人族來說好比久旱逢甘雨，瞌睡碰著枕頭——求之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