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人踏入地倉府院內,隻見寬敞的院落裡原先應是整齊地堆放著一排排一人高的木柴垛。然而,現在這些原本規整的柴垛多處坍塌散亂,木柴橫七豎八地散落在地——顯然人族曾在此與犬戎展開過激烈的圍殺。
在清理出的約2米寬的路徑上,眾人邊走邊聽合穀向陽勢介紹地倉院。
“殿下,這些木材是用來給培育幼苗加溫的。”合穀說道,“裏麵還有約3000斤黑煤石,都是以前國主和陽曦大將帶領崇陽人族和光明軍護衛從南邊灶澗砍伐採運來的。”
穿過長長的柴廊路徑,幾人來到內堂。圓形內堂除了進來的正門和對麵左右兩個拱門通道外,上千平方米的地方堆滿了木箱、木簡和捲軸,連正中間的倉院案桌上也擺滿了各種木簡和獸皮捲軸。圍繞牆壁的一圈架子上半大部分空空如也,顯然這些箱子、木簡和獸皮捲軸是剛運來準備擺上架的。
合穀一邊引導陽勢走向正中間的倉院桌案主位,一邊說道:“殿下,府院雜亂簡陋,臣下管理不善,怠慢了殿下,著實慚愧......”
不等合穀繼續說下去,陽勢打斷了他:“那崇陽城現在滿目瘡痍,我豈不是更該無地自容?”
“殿下,臣下......”合穀忙解釋。
“好了,合穀院長。”陽勢打趣道,“我救的是崇陽的性命,你守護的也是崇陽的命脈。你說是不是?”
見合穀連連點頭,他又正色道:“既然我們都是在守護崇陽,就不要再互相苛責了,好不好?”陽勢說道。
“好,好。”合穀欣慰地回應。
幾人在主桌案兩側收拾好的椅子坐下,有人端來茶水。陽勢端起茶杯,向眾人示意喝茶。放下茶杯後,合穀開始彙報:
“遵照殿下的旨意,我們首先解決了人族當前的困境,確保戰爭餘波不再波及任何人。崇陽國庫的糧食物資已經全部統計並派發完畢,目前崇陽城內所有名人族每人已先領到1斤口糧。蓑衣、禦寒等物資也已分發了兩萬餘件。剩餘的口糧和物資將在明日從邑城惠陽運來後全部補發完畢。”
陽勢聽完,點了點頭,想不到崇陽城破,又與那些瘋犬妖狼經歷如此慘烈的肉搏戰,還能倖存下如此規模的人族,真乃人族之幸。人族終究還是勝了。沉思片刻後說道:“我一定要獎勵你們。”
“你們在如此短的時間內,不僅將如此繁雜的國事處理得井井有條,還麵麵俱到,我一定想辦法讓你們突破地障。”陽勢指向坐在下首的幾人,繼續說道,“包括你們幾位。”
聽到這話,幾人激動得雙手顫抖。突破地障不僅僅意味著體質的增強,還能獲得飛簷走壁、夜間視物、更長的辟穀時間,甚至壽數的延長等能力和福利。
多謝殿下厚愛,我等為人族效力,本是職責所在,不敢居功。近期臣下也不敢奢望突破地障,如今還有更為緊要的任務亟待完成。還有百日時光,凜冬將至。
陽勢聽聞凜冬將臨,也不禁皺眉。這修羅界的凜冬實乃生靈大劫,像是消殺一樣。
屆時天地晦暗,寒冰徹骨,陽光盡失,萬物蟄伏,停止生長,連植物都會被凍死,往年因此喪命者不計其數。
尤其是嚴重的凜冬,天空大雪紛飛,連綿不絕,全家凍死者可達數百人,一次凜冬幾乎就能奪走崇陽一半的生靈。
此前為了防止犬戎的攻城屠戮,國庫已被耗盡,所剩無幾。如今邑城惠陽的存糧也不足以支撐現有人族百日的口糧,真到了百日之後,凜冬將至,形勢更加嚴峻。隻怕會發生人相食的慘狀。
儘管我們在光影之外的溫溜濕地播種了紫花山芋,凜冬前的最後收穫時節也即將到來,但失去了光明軍的庇護,出城收糧無異於自投羅網,凶多吉少。
為此,臣下一直在研究其他方法培育種植紫花山芋,以減少出城採食的依賴和風險。幸而目前已取得一些成果。
“殿下,請隨我來。”合穀起身,伸手示意走向案桌左側的門。商丘率先踏入,夜幕下的後院迴廊僅零星幾處火光搖曳。那星星點燈也不是照明用的,而是辨別方位用的。儘管如此,他已突破地障,夜視如同白晝,一切盡收眼底。察覺無有異常後,他回身幾步迎上眾人,率先引路。
侍衛手持火把隨行,估計也是為了照顧殿下才點的,微弱火光在夜色中搖曳,靠它照亮?隻能是聊勝於無。他們穿過幾間破損的房舍與迴廊,步入後院。
眾人來到後院,映入眼簾的是一排排整齊排列的長條形建築。每條寬約五尺,長約一裡,高約一米。因此處地勢平坦,不適合設伏或巷戰,一眼望去,低矮的建築一覽無餘,也沒什麼可隱藏或利用的,因而遭到的破壞並不嚴重。
儘管有些建築遭到破壞,但新鮮的修繕痕跡表明它們已恢復如初。
最前方的建築有個閃著火光的視窗,朦朧中,那火光與後麵一裡長的“身軀”如同沉睡的巨龍,靜靜匍匐在地麵上。這些建築的構造隱約可見,泥石砌成的牆體表麵覆蓋著厚厚的草蓆和泥土,空氣中瀰漫著泥土的芬芳,夾雜著柴火熏染後的煙味,令人感到一種奇異的溫暖。
合穀走到最前麵的一條長條形建築旁,伸手輕輕撫摸著表麵的草蓆,彷彿在撫摸一個熟睡的孩童。他的手掌緊貼表麵,不時變換位置,細細感受。“殿下,這就是我們在崇陽城內培育紫花山芋的基地。這些長條形建築,我們稱之為‘地龍’。”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繼續說道,“它們是我們度過凜冬的希望。”
“地龍的內部結構經過精心設計,底部鋪設了石塊和木炭,上麵覆蓋著肥沃的土壤。我們在土壤中種下了紫花山芋的幼苗,並通過火坑加熱,保持土壤的溫度,模擬出適合紫花山芋生長的環境。”合穀邊說邊走到一個火坑旁,蹲下身,伸手探了探火坑的溫度。火坑內仍有微弱的火光閃爍,柴火燃燒的餘溫透過石塊傳遞到土壤中,使得地龍表麵冒出縷縷熱氣與這極寒之地的寒氣形成鮮明對比。他站起身,聞了聞手上的泥土,指著地龍上的標記說道:“每條地龍都做了詳細的實驗記錄。我們從不同的土壤配比、溫度控製、澆水頻率等方麵進行了多次試驗,試圖找到最適合紫花山芋生長的條件。”
他走到第一條地龍前,指著上麵的標記說道:“這條地龍,我們使用了普通的土壤,溫度控製在每日燃燒柴火兩次,早晚各一次,澆水頻率為每三日一次。結果發現,紫花山芋的生長速度較慢,幼苗枯死的也多,可喜的是也有破土而出的,但慢慢也葉片發黃,最後枯敗也多,顯然此種實驗培育雖說也能讓紫花山芋生長但還諸多不足,效果欠佳。”
接著,他走到第二條地龍前,繼續說道:“這條地龍,我們改進了土壤配比,加入了腐熟的糞肥和木炭灰,溫度控製不變,澆水頻率調整為每兩日一次。結果發現,紫花山芋的生長速度有所加快,但葉片依舊有些發黃,可能是溫度不夠穩定。”
合穀一邊走,一邊詳細解釋每一條地龍的實驗記錄。他的聲音在夜色中回蕩,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專註。眾人跟在他身後,默默聽著,偶爾低聲交流幾句。
走到第五條地龍時,合穀的腳步突然停了下來。他的目光緊緊盯著地龍上的標記,聲音中帶著一絲激動:“這條地龍,我們使用了改良後的土壤配比,加入了更多的腐熟糞肥和木炭灰,溫度控製調整為每日燃燒柴火三次,澆水頻率為每日一次。結果發現,紫花山芋的生長速度顯著加快,葉片翠綠,莖稈粗壯,且已經開始結出小塊的山芋。”
他彎下腰,輕輕掀開地龍表麵的草蓆,露出下麵翠綠的紫花山芋幼苗。幼苗的葉片在火光的映照下顯得格外生機勃勃,莖稈挺拔,彷彿在向眾人展示它們的頑強生命力。
合穀站起身,目光掃過眾人,聲音中帶著一絲自豪:“殿下,這就是我們最新的成果。”
“目前來看,紫花山芋在城內的培育是完全可行的。但如果凜冬真的來臨,我們還需要繼續改進實驗條件。”合穀繼續說道,“這種地龍的結構容易被破壞,而在凜冬裡,溫度要比現在寒冷得多。我們必須繼續優化地龍的抗寒保溫功能。”
陽勢帶著他那因偏頭痛而略顯疲憊的麵容,點了點頭,聲音低沉而堅定:“合穀院長,你做得很好。”他走上前,輕輕拍了拍合穀的肩膀,“這是我們人族的希望,也是我們未來的希望。隻要我們繼續努力,就不會再出現餓殍遍野的慘狀。繼續你的實驗,務必在凜冬來臨前,找到最合適的培育方法。”
合穀深深鞠躬,聲音中帶著一絲哽咽:“殿下放心,臣下定當竭盡全力,不負所托。”
夜色漸深,火光依舊在搖曳。地龍表麵的熱氣緩緩升騰,彷彿在無聲地訴說著人族不屈的意誌。眾人站在後院,目光堅定,心中燃起了新的希望。凜冬將至,但他們知道,隻要還有一線生機,人族就絕不會放棄。
然而,此時陽勢的心裏滿是心塞、無助與悲苦。這些成果應該是在父王在位時便已顯現成效,否則那些黑煤石和木柴也不會囤積如此之多。這些可都是至關重要的戰略物資啊!還有那些肥沃的土壤和珍貴的木炭,對於人族而言,維持這一切無疑是一項巨大的消耗,是名副其實的吞金獸。
可惜,父王和光明軍都已不在了。這些人族先賢們的付出與努力,如今已傳承到了他的手中,可是……,
走出倉府院,陽勢如影隨形的偏頭痛,使得心裏無助、悲苦、心塞的感覺愈發強烈。他凝視著眼前這片熟悉的土地,心頭彷彿被一塊巨石死死壓住,連呼吸和心跳都變得遲緩而沉重。焦慮與茫然如潮水般湧上心頭,夾雜著一股難以抑製的無名怒火。
看著滿目既清晰又輪廊瘡痍的城池屋舍。陽勢邁著沉重的步伐,每一步都像是在這片土地上留下深深的印記。儘管突然間又擁有了夜間視物的能力,現在他卻絲毫感受不到任何欣喜或快意,隻有無盡的沉重和壓抑。
下屬的業務能力這麼強,但公司其實已經搖搖欲墜,瀕臨倒閉的邊緣。
崇陽如今已被當作一份微不足道的小恩惠隨嘴送與他人。即將成為臂臑的禁臠。能否撐到凜冬,不過是“不怕萬一,隻怕一萬”的未知數。
那玉簡中承載的訊息,以及大符對臂臑的許諾——即便隻是大符隨口一言——但若違背這隨口一言的意願,所帶來的後果。
重若千鈞,哪怕隻是招致大符漫不經心的一拂袖,所發出的威能,對崇陽來說,那也是通天徹地,也足以令整個崇陽頃刻間灰飛煙滅。
此災禍,如高懸的達摩克利斯之劍,隨時都會落下,斬滅他們的一切努力和希望。也不怪庫房知道後意誌全無,惶惶不可終日。此刻他除了心塞,也隻剩惶惶了。
回到王庭所在的土丘前,碩大的“隕石”坑橫亙在王庭正前方,那座小山丘像是被咬掉了一口,殘缺不全。“隕石”坑與後方那長長的劃痕,宛如一朵巨大的蒲公英,鑲嵌在崇陽城的中心。既詭異又帶著幾分淒美與震撼。
陽勢站在“隕石”坑的邊緣,凝視著那“隕石”坑的能量屏障。回味著那威能的灼熱感,他有心再去感受擊打那威能屏障,發泄心中鬱氣。
但如今“物件”變了,心境自然也變了,麵對這“隕石”殘存的能量,竟有種無從下手的煩悶。這“隕石”能量,它雖威勢驚人,可比起大符的煌煌天威,倒像是新過門的小媳婦鬧脾氣——看似聲勢不小,實則不值一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