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此刻戰鬥結束,人族的將士們才從那泰山壓頂般的殺伐激戰中,稍稍喘過一口氣來。
此刻,他們眼中迸發出的光芒,幾乎能融化這曠野上的寒雪。
與巨虛部這一超級強族的遭遇,本是猝不及防。這場硬仗所帶來的震撼,連他們自己,都未曾料想到。
人族——這修羅界被認為最孱弱的種族,竟也能爆發出如此驚天威能,與“中魁”這般龐然大物麾下的巨虛部正麵相撼,展開了一場摧峰裂地、生死相搏的血戰。而且最終完勝,幾乎將這巨虛部雄悍的熊人族盡數屠戮。
可以說,從今往後,人族,最起碼崇陽人族,終於能挺直脊樑,傲立於這修羅界頂級強族的序列之中了。
將士們也沒有被這壯觀慘烈的勝仗震撼多久,便已迅速行動起來——清掃戰場,運轉神通,取出丹藥救治同袍。
儘管決戰隻在數息之間塵埃落定,但熊心的元嬰腐蝕意舍靈府,其吞噬收割生命的速度卻也相當恐怖,幾十位當陽神通軍,就被吞噬抹殺在了這數息之間。
當陽軍可是陽勢一直捂著的寶貝疙瘩,這初戰就死傷了近百,雖然最終屠戮了強敵、贏得了勝利,但對陽勢來說,這代價也是相當大。他此刻麵目陰沉,目光灼灼的凝視向剩下的最後那一隊熊軍氣息的方向。憑著他對修羅界弱肉強食的瞭解,以及那趁你病要你命的尿性,他斷定那支巨虛部的孤軍根本走不到中魁。因此,他並未前去追殺。再一個——人族既然已經“出世”,那麼巨虛部被屠熊心被斬的訊息,早一刻或晚一刻傳到中魁耳中,並無差別。
他正凝神遠視,忽然有所感,脖頸微轉,神情不冷不漠地望向西南天際的盡頭。
隻見遠空之中,一個黑點攜著令人心悸的威壓正破雲疾來。儘管秉風、陽曦等人也都察覺到了那股自遠方迅速迫近的浩大動靜,但他們手中救治傷員的工作並未停頓。有人抬頭瞥了一眼,便又繼續渡氣、施展神通救治傷患。
而陽勢歷經操盤此番與中魁整個巨虛部熊人族的硬撼搏殺後,心境似乎又發生了一絲微妙的改變。
儘管他曾多次歷經生死搏殺,但老話說得好:
修行三年,口出狂言;
再學三年,不敢妄言;
又學三年,沉默寡言;
再學三年,無需多言;
又過三年,靜口無言。
儘管他早已不是最初那個目光隻拘於眼前犬戎、臂臑等困境的輕狂少年。自從見識修域圖,瞭解整個修域的遼闊格局之後,再回望昔日的紛爭,那些曾如山的威脅與困擾,在如今他的眼中,當真不過是“螻蟻族群”之間的磕絆罷了。
如今他心中,已結結實實地裝下了整個修域的萬千氣象,甚至也鬆鬆緩緩地,容下了整個修羅界的蒼茫輪廓。此前很長一段時間,他的心境其實早已踏入了那“靜口無言”的境界階段。
而此番與巨虛部熊人部族的血火磨礪,卻讓其某種深藏的鋒銳,在碰撞中又悄然轉化。變得更加柔韌、凝實。如同百鍊之鋼化作了繞指柔,外在的戾氣盡數內斂,卻孕育出一股無需彰顯的磅礴之力。
至此,他似是在那三年三年又三年的狂言、妄言、寡言、多言、無言的境界階梯——又再進一步——踏入了又一種“又過三年,無言即言”的境界。
當遠空那個小黑點如一道疾影撕裂天際來到陽勢他們前方,其正是一身黑羽的密林三大妖王之一的鴉雀——聽宮。也是陽勢這個神通三重密林主宰的‘下屬’。
聽宮還沒飛馳抵達陽勢他們跟前,遠遠望見那林摧山裂的曠野、以及那氣機狼藉的魂爆戰場,便知此戰之慘烈,亦知勝負已定。
它斂翼俯衝,落地時它已經變為一個一身黑衣黑膚的女性人族,其對陽勢垂首見禮後亦不廢話:“主宰,腹結已將巨虛最後一支熊軍盡數吞噬。”
陽勢聽聞,不悲不喜,還是那種不言泰然的狀態。聽宮也敏銳地察覺到了陽勢心境那細微的變化。眼前的主宰,眉宇間雖依然是年輕輪廓,周身卻已斂去那該有的銳氣鋒芒,隻餘一派沉靜的溫和。那溫和不是軟弱,而是磨去所有雜質的凝實,是一種祥和威嚴、如雄偉山嶽般無言即言的泰然。
略作停頓,鴉雀聽宮續道,“如今偏厲密林邊緣諸族環伺,我與臂俞、腹結坐震密林,馳援恐有不及——”
陽勢靜靜神色無波無瀾的看著聽宮。此刻,它麵對他這幾位修為強絕的千年妖王“下屬”,心中已再無昔日那種小心翼翼、不敢驅使它們的自慚形穢之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需彰顯便自然流溢的主宰氣韻。
他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此役倉促,令爾等提前捲入浩劫,本屬意料之外。卻也在情理之中。”
它頓了頓,那雙無波無瀾的眼抬起,不疾不徐地望向遠方的密林又彷彿穿過它掠向見更遠的天際。
語氣淡得像在說一件尋常事,卻字字如釘:
“因為——從此以後,凡是闖入我崇陽地界的敵對生靈。”
“格殺勿論。”
崇陽人族與中魁巨虛部的這場戰役,至此算是塵埃落定。
而陽勢手中,實則還遠未傾盡所有。單單他這個偏厲密林主宰手中的那幾尊“妖王下屬”。那都是千元嬰與嬰變級的殺器,他便一尊未動。那些存在,他若真要它們出手,它們碾碎巨虛部這等層次的敵手,不過如踩死一隻蟑螂般輕巧隨意,根本無需他們崇陽人族這費勁巴拉的去生死相搏。
但他從一開始,就沒有動過要倚仗它們的念頭。
因為他比誰都清楚:實力,是要親手去打出來的;強族之名,是要他們親身去掙出來的;威望與尊嚴,更無捷徑可走,那是要在刀鋒上滾過之後才配立得住的。
於是這一戰,崇陽人族憑的是自己的軍伍,是原本落於下風的弱勢,依靠他們自己的智慧、謀略和實力,一刀一劍掙回的大勢。
而這一戰積下的,還不止是勝績,更是是底氣,是人心,更是往後那些強如大符之類的部族提起“崇陽”二字時,不得不敬的那三分沉默。
——那些真正壓得住陣腳的底牌,如今,纔算是握穩了。
——這纔是真正屬於自己的財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