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陽 第312章

而就在陽勢將熊心徹底誅滅、結束戰鬥的同一時刻——

緊鄰偏厲密林的荒漠之中，一尊原本正在一步踏地騰躍百丈的軍陣戰傀，驟然渾身劇震，彷彿熊心部首那實實質質的生機泯滅，也傳導到了它的身上。死亡的壓迫如冰錐刺心般灌穿而過。

軍陣戰傀周身靈能瞬間爆發至極限，其原本迂迴，要繞行避開密林的路線被它悍然拋棄，孤注一擲般猛然轉向，一腳踏碎大地，龐然身軀如隕石般撞入荒漠旁邊的偏厲密林！

其躍入密林，亦也隻是巨足點地借力，一步騰躍出數百丈，隻想以最快速度衝出這片使其感到魂顫心悸，猶如死域的林野。

然而，就在它第三步點地借力剛剛踏起、身軀騰至半空的剎那——

一道僅有十丈大小的金色手印，無聲無息地浮現，像是隻是隨手一拍般，擊在這尊威勢正處於爆鳴巔峰，靈能凝實得如山嶽的戰傀身上，那戰傀就如同脆弱的陶俑，立刻寸寸碎裂、崩解，凝聚出戰傀的軍陣軍伍也如雨點般紛紛揚揚的落下。

在那些“雨點”還未落地，又一道浩瀚靈元凝成的巨大腳印在他們的頭頂凝成，帶著某種漫不經心卻又碾碎一切的漠然，像踩一隻闖進自家院落的蟑螂般輕輕踏下。

“咚————————！！！”

大地劇震，土層如浪翻湧。

一個深達數十丈、寬逾數百丈的完整腳印巨坑，烙印在偏厲密林之中。坑底，那支原本藏身於戰傀內、尚未不及分散的近千熊人軍伍，無一逃脫。

其中還有數名怒吼欲抗的神通境將領，也皆在這一踏之下，化為一攤碎甲肉泥。

煙塵尚未落定，巨坑邊緣突然緩緩揚起倆顆猙獰的蟒首，隻見其鱗片暗沉如鐵，豎瞳中閃爍著冰冷的光，正是己達千元嬰境界的雙頭蛇王——腹結。

腹結緩緩張開了其中一顆頭的血盆巨口，一股恐怖吸力自喉中生成，化作無聲的漩渦。

坑中那一片血肉泥濘，連同浸透土地的腥血、殘存的靈能碎末，乃至那些熊人臨終前迸發的恐懼與殘念，盡數化為一道赤黑交織的洪流，被它一口吞噬，點滴不剩。

腹結的雙眸之中，幽光流轉。

它吞下的不僅是血食，更是將這些熊人生命中的記憶碎片——特別是不久前的行軍路徑、執行的命令、遭遇的敵影乃至心中的恐懼等，無數紛亂的畫麵與感知，在它腹中千嬰神通之力的咀嚼與提煉下，被迅速剝離、梳理、凝聚成清晰的資訊。

下一刻，它蛇信輕吐，神識波動間，被其提煉出的資訊就已精準地傳遞給了遠方的聽宮與臑俞。

而也就是在熊心被陽勢斬滅的同一時間，在偏厲密林的另一邊，緊貼著密林幽茂林界的邊緣，也悄然藏著一個在此繁衍生息的靈智種族。

這支靈智種族選擇棲息的疆域雖與偏厲那茂盛的密林相連，但有一條微弱的地形起伏作為界限將兩邊隔開。而這條‘線’也像一道無形的“雷池”，將兩邊隔成兩個世界。

依靠密林棲息的這支靈智種族，其族群生靈眾民，形貌皆如雞禽類，但卻生著類人的麵龐與四肢。它們身形嬌小，禽羽覆身，行動迅捷如影，在林間穿梭幾不可察。它們也習承著一些不弱的靈智生靈武學。對於密林另外一側曾經的臂臑，犬戎等筋骨強悍的孽畜精怪等小國部族，實力也還要高那麼一籌。但它們也知曉修羅界的兇險，所以一直藏居山林，隱而不顯。

原本它們潛藏於此，倚仗著密林凶威的庇護，周圍也少有能對它們構成威脅的嗜血孽畜種群、國度。所以隻要偏厲密林中的妖王們默許它們的存在，這群靈智生靈苟且棲息在這“臥榻之側”便也無天敵之擾。

可如今，這裏也不可避免的成了修域那兩座龐然大物大戰前被波及的犧牲品。隻見這一片天空，現在都被染成了濁黃。整個雞人族群那藏匿在樹林之中，靜怡祥和的家園，如今也被熾紅的火海吞噬了。

無數身形矯健、肌肉虯結的豹人族戰士在林中狂奔躍進，那些由巨葉、藤蔓與樹榦搭建的精巧居所。被他們手中一道道的流火飛刃，劃過、點燃、焚毀。

而豹人族的戰士們則在雞人族的哀鳴驚恐奔逃中，呼喝、戲耍追逐著——如貓抓老鼠般，玩弄這些掌中的‘鼠輩’。

而在這片哀鳴混亂屠殺的中心，一座圍繞幾棵枝繁葉茂的參天古樹搭建的一處精巧繁複居所的最頂端，一位身披暗金戰甲、額生赤紋的豹人強者靜靜矗立。

此刻，他正眉頭緊鎖，目光如冷電般射向“雷池”那邊的蒼茫密林。

身旁幾位同樣氣息淩厲的將領屏息垂首，像是肅殺中靜待出鞘的利刃。忽然，金甲強者聲音低沉如悶雷炸裂：

“熊心……已經死了！”

話音落下，幾位簇擁著的將領先是一怔，隨即麵麵相覷，都從彼此眼中看到了難以置信的震動。熊心…，熊人族的部首，巨虛部的統帥，其一身修為深不可測，麾下統禦的“軍陣戰傀”更是精銳悍猛…，且那熊心部首，在以悍勇暴烈立族的巨虛熊人族裏，還是位以足智多謀、心機老辣著稱的尊者，怎麼可能……

其中一位灰鬃將領，當即躬身低喝：“末將‘腦空’一探！”

話音未落，他已昂首凝神，頭頂上方光芒驟現。一道玄奧的神通虛影淩空展開，形如巨大的倒懸漏鬥，緩緩旋轉間、一股無形的吸攝之力瀰漫開來，將遠方乃至更遙遠處的細微氣息——血腥、焦灼、靈力殘痕、乃至生命最後的波動——盡數吸納、辨析。

時間在寂靜中流逝，漏鬥虛影明暗不定，名為‘腦空’的將領眉頭越鎖越緊，額角青筋微現，顯然正在全力吸納、感知。片刻後，他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稟部首……屬下已竭力搜查，不僅熊心部首的氣息蕩然無存，就連他麾下的州昆、州圓、州侖等主要戰將，也……也毫無蹤跡可循。”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語氣愈發沉重：

似乎“整個‘巨虛部’所有的生命痕跡，都已無跡可循……。”

金甲豹首聞言，周身氣勢驟然凝滯。下一瞬，一股浩瀚的威壓如怒濤般自它體內爆發，席捲四野。以它為中心的方圓數十裡內，原本奔逃的靈族生靈頃刻間身形一僵，隨即紛紛七竅溢血，暴斃倒地。

“熊心的軍伍……此刻應當在這偏厲密林的那一邊。”豹人部首麵容陰寒，遠遠眺望向遠方蒼茫無邊的密林，“難道……是這密林中的大妖，滅了他們？”

身邊一名將領已經祭出一卷修域圖。圖卷淩空鋪展，光紋流轉間，山川地貌、勢力分佈清晰呈現於眾人眼前。

“在這裏！”施展漏鬥神通的’腦空’指向圖中某處，幾道目光迅速聚焦那處。隻見地圖某處光芒一閃，隨即迅速放大，浮現出那裏的標註——臂臑。

“熊心部首最後的氣息波動就是在此處地域徹底泯滅的，且那裏還殘留有大戰過後的能量漣漪。”

“臂臑？”豹人部首目光一沉，低聲自語，“此地既不屬於偏厲密林，亦離大符的疆界也不近……它們怎會在此螻蟻地界全軍覆沒？”

它伸出覆著金甲的手指，緩緩點在那片光芒隱現的圖卷之上，周身金甲也泛起冰冷漣漪，喃喃低語：“熊心……真是越來越廢物了。堂堂元嬰，抬手可覆滅一國的存在，竟會在那種荒僻之地翻船！”

周圍幾位將領感受到那股森然寒意，頓時噤若寒蟬，連呼吸都刻意放輕，生怕引來注視。

“對方的氣息呢？”豹人部首看著地圖發問道。

負責探查的腦空、額角滲汗，全力催發著神通，艱難道：“回部首……未曾察覺成規模的軍陣氣息。但……感應到一尊魂海境強者的氣息，此外還有許多駁雜古怪的氣息，似是尋常部伍。巨虛部眾人覆滅之處，與他們所在位置完全重合……此事必與他們有直接關聯。”

“你確定，沒有其他值得注意的力量介入？”豹人部首握指成拳間，淩空踏前一步，那圖上的臂臑二字無聲消散。

感受到其傾覆如山的威壓。那腦空渾身一顫，結結巴巴回應道：“查、查收到一縷異樣又極其淡薄的氣息，似…元嬰，又似乎…似乎是熊心部首殘留的元嬰波動，但已極其衰微，幾近消散……”

豹人部首眼中寒光一閃，忽然抬起右手，淩空一握——

“轟！”

他身後虛空震蕩，一尊高達千二百丈的靈胎赫然顯現！那靈胎豹首人身，渾身覆蓋暗金色紋路，雙目如兩輪血色烈陽，張口無聲咆哮間，天地靈氣為之凝固。

隻見那山嶽般的元胎豹靈猛然俯首，巨口張開——

“呼！”

磅礴靈元噴湧而出，化作漫天深紫火焰，如瀑如潮，向雞人族的這片森林覆壓而下！

火焰所過之處，古木瞬息碳化，藤蔓化為飛灰，隱藏在林間的靈族連慘叫都未能發出，便成片化作飄散的黑燼。

不過數息，曾經生機盎然的森林部族已淪為一片死寂焦土。

豹人金甲部首神色漠然，翻手取出一隻巴掌大小的漆黑玉瓶，信手一拋——

玉瓶迎風即長，眨眼化作三丈高低，懸停半空。瓶身幽光流轉，瓶口對準下方焦林，輕輕一旋。

“嗚——”

一縷灰暗陰風自瓶口卷出，掃過遍地殘灰。

風中，無數瑩綠光點自灰燼中浮現，如夏夜流螢，卻是靈族消散的魂魄精粹，紛紛被吸入瓶內。

緊接著，那些尚存餘溫的灰燼中，又沁出一滴滴翡翠般的精血珠，掙紮跳動，似有生命，卻終究抵抗不住那股吸力，接連沒入漆黑瓶口之中。

直至最後一滴精血被吞噬，黑瓶緩緩縮小，落回他掌中。

焦土之上，再無絲毫生機波動，唯有風卷殘灰，嗚咽如泣。

豹人部首收瓶入懷，豎瞳如淬毒的鋒鏑望向遠天，同時，其周身金甲如有生命般緩緩貼膚收緊，襯托出其豹族人勻稱精悍的矯健形體，“傳令其餘三軍，三個時辰內，必須兵臨臂臑之地！”

旁側一名將領肅然躬身：“遵命！”隨即自懸樞儲物玄器中取出數張靈紋密佈的紙張，指尖輕點，靈光注入。那紙麵頓時湧動變形，轉瞬間化作幾頭矯健的紙豹，背生流光雙翼，低吼一聲便撕裂空氣，朝著不同方向疾飛而去，瞬息沒入天際。

“熊心所部，究竟遭遇了什麼……圖上所標，不過是待割的草芥。能讓他們整部湮滅的——必然另有東西。”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無論是什麼東西——敢違逆我中魁意誌，便隻有一條路可走。”

“誅其族，滅其種，寸草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