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處積雪早已被軍旅血氣與靈威蒸融殆盡的山穀,數萬中魁精銳依山勢紮營。營盤連綿,煞氣沖霄,磅礴的靈元被軍營無形引聚,在營地上空形成肉眼難以直視的扭曲力場。領域之內,莫說螻蟻蚊蟲絕跡,便是空氣都彷彿沉重了數分,瀰漫著一股金屬與塵土灼燒後的乾燥氣味。
而在這連綿營盤中央,一座三丈黑鐵高台拔地而起。台邊玄旗翻卷,旗上綉著一條銜尾白蛇,正是中魁國“厥陰部”的戰徽。高台被一層薄如蟬翼的黯色紗帳籠罩,隱隱透出內裡一道纖細卻威儀自生的身影。
軍帳高台四周,是密密麻麻、數以萬計的蛇妖陣列。
這些粗如樑柱的巨蟒、斑紋絢爛的長蛇、頭生鼓包幾近化蛟的大妖……皆靜默肅立。蛇身高高探起,整齊劃一,鱗片在稀薄的天光下反射出冷硬色澤。凝如實質的煞氣攪動著這一片力場的風雲。俱都是已經跳脫出凜冬極寒深眠規則的悍妖。
“呼——”
一陣凜冽寒風穿穀而過,微微掀起高台軍帳的紗帳一角。
帳內光景為之一現。
端坐其中的那道纖細身影。年歲看似不過雙十齣頭,身姿曼妙玲瓏,著一襲貼合曲線的玄色軟甲,外罩飄逸紗袍。麵容美艷絕倫,肌膚欺霜賽雪,一雙鳳眸眼尾微挑,顧盼間流轉著渾然天成的嫵媚,此刻,蛇蠍美人這四個字,真正是在其身上具象化了。
她隻是靜靜坐在那裏,但卻自然而然的流露出蛇蠍般的凜冽與掌控一切的從容。台下那足以摧城滅國的數萬巨蛇妖軍,都肅穆如石雕,唯有它們那嘶嘶如潮的蛇信吞吐之聲教人脊骨發寒。
這數萬駐紮於此的蛇妖,正是中魁國赫赫威名的“厥陰部”。
而那一位艷絕人寰、統禦萬蛇的美艷女首——
便是厥陰部當代首領——
白環俞。
就在那氣流擾動捲起紗帳的剎那,一道身披暗鱗甲冑的身影已如鬼魅般,無聲無息地出現在高台之下。來者身形瘦削,頭顱呈詭異的三角狀,麵容陰鷙,一雙細長的蛇眼閃爍著冰冷的黃光。他躬身垂首,姿態恭謹至極,彷彿本就一直站在那裏。
帳內,白環俞並未抬眼,隻微微側首。身側陰影中,一名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的蛇仆便無聲滑出,雙手托舉著一隻墨玉酒杯,杯中靈酒色澤如血,卻蒸騰著極寒的淡淡白氣。
她伸出兩根纖指,拈起酒杯,猩紅酒液浸染紅唇,輕呡一口。冰寒與灼熱交織的奇異酒力在她喉間化開,豎瞳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滿足,隨即恢復深邃。
“說。”
她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落在台下蛇將耳中。
三角頭蛇將身體躬得更低,嗓音嘶啞而精準,語速極快:“回稟部首。陰腎山北麓,中渚的‘大杼國’軍力已沿‘腎俞脊’一線紮營,營中升起七桿赤焰大纛。據隱鱗哨探,他們攜有‘破陣法杵’氣息。秘境靈潮波動愈發明顯,彼輩……隨時可能越山而來。”
白環俞聽著,指尖在冰冷的蛇首扶手上緩緩摩挲,眼波偶爾掃過台下群蛇,便引得萬妖頭顱垂得更低,不敢直視,滔滔凶威盡化為絕對的服從。
她金黑豎瞳隔著紗帳望向北方陰雲密佈的山脊。
淡淡道:“佈下血祭靈陣所需的生靈血肉,可曾備足?”
那三角頭蛇將聞言,陰鷙的麵容更似籠上了一層寒霜,本就狹長的蛇眼眯得幾乎看不見瞳仁,蛇信顫動著聲音不受控製地帶上了一絲顫慄:“回稟部首……我厥陰部抵達稍遲,陰腎山脈周邊那幾個血氣豐沛的國度,已被先到的幾大部族……收割殆盡了。”
白環俞沒再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他。那目光並無怒意,卻比最凜冽的寒風更刺骨,彷彿能穿透鱗甲,直抵神魂深處。蛇將額間細密的鱗片下,滲出點點冰冷的汗珠,順著猙獰的麵頰滑落。
“屬、屬下已即刻遣出數支軍伍,向更遠處搜尋……方纔收到一支回報,他們……已攻破一隅,屠滅一國,正在收集殘魂、精血,不日即可運回。”
“何地?”白環俞語氣平淡。
“是……是人族所據的一處小國。”蛇將七寸蠕動。
“人族?”白環俞細長的眉梢幾不可察地一蹙,聲音裡終於帶上了一絲極淡的冷誚,“用這等魂魄孱弱的螻蟻生靈血肉為祭…?”
蛇將慌忙解釋,語速急促:“部首明鑒!那人族雖個體弱小,血肉魂魄渾濁,但……但勝在數目眾多,易於屠戮收集!陰腎山周邊,稍具規模的妖國、蠻部,早已被掃蕩乾淨。如今附近萬裡除了‘大符’暫不宜硬撼,萬裡之內,實在難尋更多合用的靈智生靈了!若去更遠之地掠取,隻怕一來一回…,如果秘境降臨,恐誤大事!”
白環俞還是那樣平靜無波的端坐帳中,豎瞳中流轉的攝人金芒靜靜地看著他。
蛇將又急急補充道;“但…但據探查,方圓萬裡內,散落的生靈聚集點仍有不少,更有幾個依附於‘大符’的邊陲小邦。若盡數掃蕩,零零總總,或還能湊出兩三百萬靈智生靈……”
紗帳輕輕晃動
白環俞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平淡,甚至帶著一絲慵懶;“也罷,便依你之言,儘力去辦吧。”
“半月後,若血肉殘魂不足,你‘烙鐵頭’一族,便自行盡數填入陣中吧。想必你們頭鐵,效力或許更佳。”
三角頭蛇將身軀劇震,猛地抬頭,臉上再無半分陰鷙,隻剩一片死灰般的慘白。他身軀顫抖著重重叩首,額頭撞擊地麵,發出沉悶的“咚”聲:
“屬……屬下明白!屬下這便點齊本部所有精銳,親自趕往東南督戰!定在半月之後,為部首備齊血祭之資!”
他不敢再有片刻耽擱,甚至不敢起身,就這麼保持著跪伏的姿態,蛇行走位地向後退去數丈,方纔化作一道扭曲的黑影,倏然消失在森嚴的陣列之外。
高台之上,寒風再次捲動紗帳。
白環俞目光掠過台下肅殺的萬蛇陣列,投向北方那隱現赤芒的山脊,指尖在墨玉杯上輕輕劃過,留下一道淺淺的白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