頸百江以南,莽莽戈壁橫亙如一條幹涸的巨河。越過這片礫石遍野的蒼黃之地,便是頸百江支流經渠河所流經的疆土——這地界因已靠近大符疆域地帶,到底比江對岸安寧些。至少不見凶狂妖獸成群橫行,唯餘朔風卷地、凍雪漫天,土地貧瘠得幾乎榨不出一絲靈氣,草木稀稀落落,在苦寒中艱難地維持著一點生機。
風雪如刀,割在四道逆風而行的身影上。他們走得極快,踏雪無痕,隻在身後留下一縷將散未散的流風。細看之下,四人皆是人形,卻與崇陽人族又有些不同:其中三人膚色深褐近墨,發如枯草焦黃,顯然久經風霜。而被他們隱約護在中間的,卻是一位素衣少女。
那少女粗看衣著簡樸,一襲素色麻衣在風雪中飄搖,可通身氣度卻如暗夜明珠,掩不住那份與生俱來的雍容明麗。特別是其腰間的長劍,古樸沉靜,劍柄嵌著一顆深藍寶石,其中靈光流轉,如潮汐暗湧,隱有沛然波動——任誰看了,都知絕非凡物。
且她肌膚勝雪,與身旁三人對比鮮明,淡金色的髮絲自風帽邊逸出幾縷,湛藍的雙眸彷彿凝著極北的冰海,她的眼角猶帶著濕痕,似是不久前哭過。此刻她精緻的臉上覆著一層薄冰似的冷意,似是比這周遭的飛雪更冷幾分。
少女步履迅疾,在雪上掠行。身後三人,一男一女一年老,呈犄角之勢緊隨。那年老的修士一身灰舊布袍,麵容蒼拙,滿臉虯結的長須幾乎掩去口鼻,乍看竟似山野猿族,唯獨一雙眼睛沉靜如古井,透著歷經滄桑的清明。另一女修約莫三十齣頭,一身戎裝染塵,眉峰緊蹙,緊緊跟隨護衛,唯一的青年男子約二十許,目光始終不離前方少女。其氣息凝實綿長,也是已破神通境的修為。
“公主,”長須老者的聲音低沉粗啞,混在風裏卻字字清晰,“老臣早前便說過,您是我丘墟國最後的王裔。您若再有閃失,我等萬死難贖……”
戎裝女修也隨之勸道:“公主,請您稍緩腳步,此地雖無大妖,但風急雪寒,您連日奔波,玉體為重啊。”
那名年輕男修輕嘆一聲,目光從少女單薄的背影移開,溫聲打斷:“曲鬢大人、眉沖,暫且別勸了。公主心中悲怸,她若想走得快些,我們跟上便是。”
曲鬢眉頭微皺,長須在風中微顫:“我等豈是不知公主悲痛?隻是國已不國,流離至此,公主的安危便是丘墟殘民唯一的念想……”
眉沖唇動了動,終是沉默。
年輕男修不再多言,提氣掠至少女身側,翻手間掌心已多了一隻瑩潤玉壺。他運功輕催,壺身泛起暖澤,內中液體頃刻溫潤。
“公主,”他聲音放得輕緩,黝黑的麵容上漾開一絲溫和笑意露出一口大白牙,“連日奔波,喝口果釀暖暖身吧?這是您從前喜愛的雪漿果所釀。”
公主腳步稍緩,側眸看了他一眼,輕輕搖頭。她自己亦從懷中取出一隻樣式相仿、卻更精巧些的壺,停住身形淡淡道:“陽交表兄,我這裏有。”
陽交笑意微凝,沉默一瞬,將伸過去的玉壺收回。
曲鬢此時停在她們前方抬首,眯眼望向風雪瀰漫的遠方,聲音蒼啞道:
“公主,穿過這片地域,再越一片荒漠,便是大符了。”
公主輕輕頷首,眼中那抹失魂落魄的哀慼仍未散盡,她低聲嘆息:“未曾想,我丘墟國國破家亡的災厄來得如此之快。而今你我,竟也隻能如喪家之犬,託庇於他族羽翼之下。”
話音落下,其餘三人皆陷入沉默,各飲果釀稍作喘息,寒風卷著雪粒,刮過耳際。
片刻,曲鬢麵容微微顫動,聲音裡壓著揮之不去的恐懼:“中魁、中渚兩大龐然國度在陰腎山開戰……自陰腎山至頸百江,多少叫得上名號的國度,已被中魁國屠滅殆盡。他們……恐怕是在進行某種恐怖祭祀,或是佈設靈陣。”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繼續道:“修域最強大的兩個國度交戰,整座修域十幾億生靈,誰能倖免?我們……不過是第一批罷了。往後,還會有更多國度、更多種族……亡國滅種。”
丘墟公主指尖微顫。
數十日之前的慘狀,又一幕幕浮現在眼前——那些中魁國巨虛部軍士化作數丈猙獰黑熊如黑潮般降臨丘墟國境,不問緣由,見人便屠。
連丘墟國第一強者,那位已入魂海境的大修士,被敵將生生壓塌意舍靈府,最後竟活生生的被一口咬斷脊骨的血腥一幕。
更忘不了無數軍民在摧枯拉朽的攻勢之下如草芥般倒下,哀嚎與慘叫久久不絕。
這十幾日,每至夜深閉目,耳邊仍是亡魂的哭喊,眼前總浮起血色。若這隻是一場噩夢,該有多好?
“也許……”公主聲音輕得像要散在風裏,“父王該讓王兄逃出來的。我……恐怕會辜負丘墟國那數十餘萬死去的人民。”
曲鬢眉頭緊鎖,沉聲勸慰道:“公主,切莫妄自菲薄。您身負丘墟最濃厚的王血,更有天賦神通伴生。隻要此身尚存,血脈未絕,便存一份希望。也許有朝一日,您神通精進突破桎梏,便能讓丘墟之名重現於世,延續國祚。”
丘墟公主妍麗的麵容在寒風中微微一滯,眼底的迷茫漸漸被某種決然取代。眉宇間已悄然凝起一抹執拗的鋒棱,一種未被絕望完全吞噬的、屬於王裔的星火在她眼底燃燒起來。
她緩緩回身,目光越過茫茫雪原,投向那片再也看不見的故土方向,心中默唸:“總有一日……我必會在丘墟的廢墟之上,再續輝煌——。”
“可眼下,”眉沖的聲音將她從思緒中拉了回來,戎裝女修望著遠處灰白的天際,憂色難掩,“也不知大符,會不會也被捲入這場戰爭。若連一向安寧的大符都不再太平,我們……又該去往何方?”
她的話像一塊冰,墜入短暫的沉默中。
雪,還在無聲地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