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連以為夜襲就能有什麼奇效,哈,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小山崖之上,有位身長逾九尺的男人冷笑著說道,“真當樂正家是吃素的,有趣,甚是有趣。”
“那人給的信倒還準,剛收到的訊息,赫連果然朝岑郡來了。”令人在他身後道,“看樣子值得一信。”
“值得不值得還兩說,”高大男人接著道,“但今晚,可以好好玩玩了。”
他話音未落,腳邊的野獸忽然焦躁不安,或者說興奮地四足站立起來。在夜色中,它的眼睛透著幽光,犬齒威風凜凜,不斷有唾液往下滴落,像是已經餓了許久。
它往前踏出兩步,又因脖頸上的鐐銬而退回,在靜謐夜色中帶起些冰冷的聲響。
還有獸類的殺意。
“回來回來,乖,”高大男人放軟了口吻,半哄著道,“還不到時候,就快了。”
他蹲下身,輕柔的拂過野獸後背的皮毛。
就在這時,他身後忽然來了動靜,像是怕被誤傷般,來人人未至聲先道:“辛將軍,左右各有一隊人馬來了。”
旁邊的男人先開口道:“按照那人書信所說,赫連恆為人謹慎多疑,該不會在這兩隊人裡。”
“他在哪兒都不要緊,”高大男子從懷中不緊不慢地掏出一塊手心大小的碎布,遞到了野獸麵前,“進了我樅阪,就不要妄想活著離開。”
——
看樣子,樅阪當真是吃下了岷止城的啞巴虧,隻能等之後再做打算了。
一路上竟一點意外都沒發生,宗錦一直緊繃著的弦也不得不鬆鬆,以免綳斷了。這局麵不可說是事出無常,赫連恆的城府心計太深,眼下恐怕除了這支十三人的輕騎小隊之外,赫連軍中再無人知曉他所在的具體位置。他不由地開始思忖,若他是樂正,他當下該如何做。
樅阪多林地,即便放了元岑漆三地,赫連恆再想往深入攻打,也不得不麵對傳聞中的狼騎隊。
現下來看,樂正最好的辦法,便是等到局麵明朗了,再與赫連恆打叢林遊擊;即便赫連軍龜縮城邦內不出,隻要將糧草線一斷,赫連恆就是甕中的王八。若是真落入那局麵,宗錦自問也有辦法破局——或者說,要是那局麵都破不了,也別說什麼打天下了,回鄉下種田算了。
行軍有條不紊,夜風時來時停,吹得林間葉片沙沙作響。
忽地,像是某種上天下放的啟示般,一陣妖風狂暴吹來,四處飛沙走石,像是要變天了。宗錦的心咯噔一沉,不由自主地抓緊了韁繩——過去他尉遲軍作戰,最信這些“啟示”,絕不逆天而行。他不由自主地出聲,在馬背上聲音都變得顫抖,透出幾分弱氣:“赫連!不如先停停!”
“風罷了。”赫連恆沉穩回答道。
黑暗中,不知何處一聲細小的機簧之聲響起。
那聲音輕得像是錯覺,可宗錦霎時汗毛倒立,像是被那聲音紮進了腦子裏般,警惕地朝聲源處扭過頭。
樹林深處,有什麼迅疾而來,在夜色下有一瞬閃動了微光。
是暗箭!有人放暗箭!!
這不過眨眼功夫,可宗錦卻已將萬千種可能都想了一遍。那暗箭明晃晃是射向赫連恆的,如無意外,必會塗毒,且恐怕對手沒有赫連恆這般留有餘地,很可能會是見血封喉的毒。於此同時,以他們行進的方向為中心,奇怪的腳步聲如扇葉般散開而來。
“有埋伏!!”宗錦沙啞地吼出這句,身體的反應已經搶在了他的意識之前。
隻見夜色下,那抹比起尋常男子更顯瘦小的身影遽然撲出,硬生生從馬背上躍起,撲向在他側前方的男人。若說這是征戰的經驗,倒不如說這是野獸敏銳的直覺;宗錦那一下使盡了全身的力氣,直接將赫連恆從馬背上撲了下去。
冷箭擦著他的耳邊而過,失誤毫釐便能貫穿宗錦的耳朵。
“噠。”
隨著二人狼狽墜地,冷箭紮進了樹木中。在空中赫連恆彷彿已經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扣緊了宗錦的腰將人反製在懷裏,墜地時就那麼抱著他滾了兩圈,撞在某棵樹榦上。
情況緊急得甚至沒給他們彼此間問一句“有沒有受傷”,接著十幾雙幽幽的眼睛在黑夜中發光,馬驚慌失措地要掉頭,輕騎隊即刻停在了原地。
那是樂正家聞名天下的叢林狼,比尋常野狼要高大一些,不僅兇悍,還會聽從頭狼與領狼人的使喚。它們保持著十足的野性,在遇見獵物時並不急著撲上來,而是一步步慢慢逼近。很快輕騎隊的身後也出現了同樣的叢林狼,它們如同訓練有素的兵士,將包圍圈一點點縮緊,齜著牙,淌著唾液,帶著威嚇的低吼而來。
——失策了。
——若是赫連恆沒想著隱匿,此時此刻火把能派上大用處。
——可現在,叢林狼纔是黑夜中真正的獵手。
就在這時,一宣告顯是人模仿出來的狼嚎低低響起。
“下馬!!”
“小心!!”
宗錦和赫連恆二人幾乎同時大吼道。
叢林狼受了指示,頓時吠著起跳,朝著人撲來。這些跟隨赫連恆身邊的都不是泛泛之輩,眾人反應迅猛,立即抽刀與狼對峙;可即便如此,仍有人在那瞬間未能防住,被撲上來的叢林狼咬斷了喉嚨。
“嗷——嗷嗷——哈哈哈,”伴隨著假狼嚎而來的,是狂笑聲,“大名鼎鼎赫連恆,不過如此。孩兒們,殺了他——”
四匹叢林狼倏地齊齊撲向赫連恆所在之處。
宗錦“唰”地抽刀,本能一般與赫連恆緊貼著背,刀刃朝外地防守。赫連恆幾乎也是同一動作,二人在黑暗中沒有任何交流,卻將背後交給了彼此。
那些叢林狼對危險十分敏銳,見他們如此,竟又開始謹慎逼進,個個蓄勢待發。
然而敵人既然選擇瞭如此陰險狡詐的計謀,又怎會將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叢林狼身上。在他們與狼對峙之時,那微乎其微的機簧之聲再次出現——定是衝著赫連恆來的!
宗錦都無須再辨認什麼,手肘往後一推,強硬地帶著赫連恆轉了半圈,將二人位置調換。
他不怕中箭。
他身上有赫連恆給他的金絲軟甲,這類機簧射物的威力,若不是近身射出,軟甲足以防範。宗錦胸有成竹,都不打算冒險再去躲閃,就用身體接住也無妨。
但他沒料到的是,在暗箭撞在他身上之前,赫連恆突然拽住了他的手臂。
男人力道極大,拽得他幾乎站不穩,順勢被甩著離開那塊區域;而赫連恆留在了那處,右手一揮,刀似他手臂的延長般,隨心意而動抖了抖。
“噔”,暗箭被刀擊落。
但接下來是第二箭,第三箭;視覺受限之下,赫連恆根本不可能像平時那般餘裕,每次躲閃都隻能盡量地遠離原位,以免失誤。
而這就給了那些叢林狼撲上來的機會。
宗錦左手操刀,不停地和叢林狼對弈;右手則握著他的烏金匕首,謹防被狼或人近身。四周圍悲鳴、狼吠、刀吟、馬嘯,各種聲音交織在一起,鋪成戰事已起的悲壯之樂。宗錦已無暇再去思索任何,他眼中隻有這些不斷發起進攻的野獸。他自己好像也成了野獸,無意識地咬緊了後槽牙,隨時準備跟這些狼不要命的廝殺。
場麵中隻有那一人,瀟灑餘裕地站在不遠處的樹影下,甚至沒有露出麵目。
他狂笑著,笑得氣喘籲籲,甚至咳嗽幾聲;往後又接著笑,像得了失心瘋。
情況遠比宗錦預先設想過的更糟糕,暗箭與叢林狼已經讓他們幾乎陷入死地,而新的危機又到了——從上麵樹梢跳下一名黑衣人,帶著金屬的麵具,將上半張臉完全遮住;黑衣人手裏是寬刃刀,勢頭如開山劈石,衝著赫連恆而去。
赫連恆猛地一推宗錦,自己往急撤兩步,黑衣人便落在了二人中間。
寬刃刀上挑再下劈,男人持刀迎上,在黑夜裏擦出火光來。
宗錦反手一劃,烏金匕首便在黑衣人腰上劃開條三寸有餘的傷。
“唔!”黑衣人吃痛,勢頭一鬆,便叫赫連恆一下頂開他的刀,反擊隨之而來。然而赫連恆的刀沒能劈下去——暗處放箭那人定是等著機會很久了,這一根冷箭來得無比狠辣,自赫連恆後背而來,朝著他心口而去。
“赫連恆!!!”
男人隻能倉皇側身,冷箭直接命中他的手臂。
見此情形,黑衣人竟回頭遁走,一下便消失在叢林裏。
“赫連恆!!赫連恆!!他孃的!!!”宗錦罵著往前沖,想看看男人如何。
那四匹叢林狼又怎會放過這機會——
一匹叫赫連恆手裏的刀開膛破肚,一匹撲在他肩頭狠狠咬下,一匹咬住了他的左小腿,一匹在他受傷那隻手臂再下狠口。
男人卻仍能冷靜地抽刀往肩上砍。
這瞬間天邊亮了亮,滾滾悶雷隨之而來,一場大雨倏然而下。
在那一剎那的閃電光亮中,宗錦看清楚了麵前赫連恆的模樣。男人血流滿身,麵容慘白,仍看著他,好似許多話想說。
宗錦摸過腰間藏著的骨笛,朝著天吹響兩短一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