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笛落地,下一瞬便被宗錦踩進了泥土裏。
不遠處站在看戲,甚至未打算過出手的高大男人——樂正辛,這剎那都被那身形瘦弱的傢夥拉扯住了目光。閃電再至時,宗錦在半空中,左手握著長刀向被三匹叢林狼咬住的赫連恆撲去。
他確實是撲過去的,看起來像是已然失去理智,想陪著自己的主君一起赴死。
但閃電下的那把刀,太過晃眼。
那刀身通體是黑的,即便半邊天都被劈得亮起來,那刀身仍然是黑的,彷彿能將所有的光都吸進去似的。更詭異的是那刀身之上,像有一簇簇火在燃燒,裝點著這把罕見的好刀。樂正辛知道那並非什麼變戲法的玩意兒,隻不過是刀身的裝飾罷了;可在對方揮刀之間,落在殘影裡的痕跡卻好似真正的火。
宗錦的馬尾迎風而飄,手中叢火一劈一挑便將赫連恆肩頭那隻叢林狼斬殺。
“宗錦……”赫連恆卻已在劇痛之下,說話都困難,“逃。”
宗錦聽不見。
滾滾雷鳴,他聽不見。
赫連恆的聲音,他聽不見。
就連周圍人打鬥的聲響、叢林狼的咆哮,他都聽不見。
強烈的殺意浸透他全身,他隻想將這些畜生殺光。那些時候練的左手刀法並沒有白費,叢火在他手裏彷彿有是活物,靈巧地不斷斬向叢林狼的要害,致使他們本能地躲閃,繼而離開了赫連恆的身體。
重傷在身的男人頃刻間倒地。
“樂正!!!有膽子就出來決一死戰!!!驅使這些畜生算什麼男人!!!”宗錦卻未有功夫去看一眼赫連恆的傷勢如何。除開那兩頭已死的狼,周邊解決了輕騎隊的其他狼紛紛在宗錦身上察覺到了危險,竟也沒有退避之意,反而擺出那副群體狩獵的姿態,一個個齜著獠牙圍向宗錦。
“一介畜生,也敢跟老子叫板!”
宗錦狠罵著,與輪番撲向他的叢林狼打起來。
他或是躲閃,或是迎麵出刀,幾個來回後他身上便多了不少利爪留下的血痕;叢林狼也沒能討到什麼好,好幾匹因受傷而退下了戰鬥圈。樂正辛在旁看得津津有味,忍不住感嘆:“不會真有人能打得過我的孩兒們吧,哈哈,看不出來,那麼小小的個子,左躲右閃還挺靈活……”
就在這時,有聲轟鳴明顯區別於悶雷聲。樂正辛不禁抬頭往上看,隻見零零散散的綠光從枝葉間透下來。他頓時反應過來:“不好,險些忘了正事。”語罷,他伸手從懷中摸出一個小巧的木管,下頭有根棉線製成的須;樂正辛將其對著天,倏地拽下那根虛線。
再是一聲轟鳴,再是一陣綠光升空。
宗錦卻根本無暇顧及他在做什麼,光是對抗這些隨時會從他視野死角裡撲出來的惡狼,他便已筋疲力盡。叢火上已佔了不少血,就連他自己身上也是血跡滿身,已分不清楚是那些狼的血,還是他自己的血。
然而即便殺光眼前這些叢林狼,事情也不會有好轉。
四麵八方忽地冒出狼嚎聲,此起彼伏,一聲接一聲,好似地獄來的歌謠。
樂正家究竟養了多少這些能夠作戰的叢林狼?無人知曉。隻是這一批前來咬殺赫連恆的,就連軟甲也未備上,看起來更像是用於暗殺,而非作戰。
其中有一匹最兇狠的,脖子上繫著一串骨鏈,像是頭狼。
宗錦便對它最上心,隻要能將頭狼斬殺,其他的狼便會失去領導而弱化。
可樂正辛如何能讓他如願,正當宗錦的叢火與頭狼的利爪相撞時,樂正辛忽地吹了聲口哨。剩餘的叢林狼竟毫無留戀地撤離,像狗崽子似的乖巧跑回了樂正辛所在之處。那些利爪能將人開膛破肚的凶獸,潛伏進了黑暗裏,隻留下仍舊閃動幽光的眼。
“別走!!樂正!!你給老子出來!!!……?!”宗錦下意識地便要追過去,誰知突然的一隻手,捉住了他的腳。
“別去……”
他腳步一頓,不由地往地麵看——
血染滿身的赫連恆,抓住了他的腳踝。
天太黑了,微弱的天光已被厚重的烏雲完全遮掩,赫連恆的臉他也看不清楚。可他能感覺到,對方的虛弱無力,對方的氣若遊絲。
殺意便在此刻悄然退下,換之而來的是根方楔,被無形之物一下一下砸進他的心。痛,但又叫楔子完全堵住了出口,沒有四濺的血,隻有被劈裂的鈍痛。宗錦慌張地看了眼周圍,到處是血,狼的屍體,人的屍體,還有幾個掙紮著有一息尚存的兵士。
他早該看慣了這樣的景色,莫說是寥寥十數人——那年三家聯手直取久隆時,他見過漫山遍野的橫屍,成群結隊的禿鷲。
——那為何現在會覺得這般難受?
宗錦不懂。
一聲嘹亮的鷹鳴在此起彼伏的狼嚎聲中有位刺耳,這一聲將宗錦喚回神,他抬起頭,就見從枝葉間穿過的鷹。緊隨其後的是左側大批的馬蹄聲,光亮隱隱約約的傳來。
是江意的所率的兩千人趕來了。
宗錦的左手這纔像脫力了似的鬆開,血光閃爍的叢火墜地,直直插進了泥土中。宗錦猛地蹲下身,伸手摟起赫連恆:“你要不要緊!!止血……先止血……”
他胡亂地去摸赫連恆的身體,想知道哪些位置受了傷;可不管摸到的是哪兒,都是一片溫潤濕滑。他越發慌起來,拽著赫連恆的襟口,想將戰甲直接拔下來。他太無章法,扯了幾下也沒找到鎖扣,隻能作罷。“手上中了箭是不是,塗毒了是不是?我替你吸出來……”
“宗……宗錦……”
赫連恆低啞地叫他,他卻沒有回應。
他隻顧著找到那隻手,將箭矢拔出,將那塊衣衫撕破。
男人被他在冰冷的地麵,宗錦跪在旁邊,托著男人的手臂,往那箭矢留下的血口遞上唇。血的味道,又是血的味道……可與幾個時辰前,是完全不同的味道。
他腦子裏一片空白,隻不斷地用力***傷處,任由血在嘴裏盛著,過會兒再吐掉,如此迴圈往複。
“主上!!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