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衝動就那麼說了,可是……
除了赫連恆這裏,他又還能去哪裏?回尉遲家?他那個弟弟已經跟司馬聯姻,尉遲家還有一半的勢力掌握在洛辰歡手裏,他曾在尉遲嵐喪禮上鬧過一番,這張臉鐵定被人記得清清楚楚的。他從沒再想過去別的地方謀生,又或者放下他心中的天下霸業去當個鄉野村夫;更沒想過倚仗別家,什麼皇甫什麼兩湖,在他心裏都是敗者,也配使喚他?
大丈夫怎麼會拘小節,就算赫連恆曾將他看做另一人的影子,那又如何,也不是什麼要緊的事。
對,有什麼要緊的。
他和赫連恆,本也沒那些愛恨情仇恩怨糾葛。
赫連恆不過是,不過是他曾覺得可敬的對手,如今甘願奉為君主之人而已。
……但他心裏這如同被生剜一塊血肉的滋味,是什麼?
不等宗錦想更多,男人後一步從武器庫裡出來,似已經完全收拾好了情緒,寡著臉從他身邊快步經過,走往那邊等著的主將們身邊。
宗錦深吸一口,晃了晃腦袋——是好是壞,打完再說。
他仍作為赫連恆的親衛,站在那隊人中,景昭已將叢火還給了他,掛在他的腰上。此時此刻,也隻有握著叢火冰冷的刀柄,才能讓戰意壓過那些心緒不寧。
羅子之率兩千人守於岷止城,原本的糧草隊交由北堂,與輜重車一併前行;赫連禪與江意授命為先頭部隊,各率兩千人。赫連恆在各個將領麵前,快速地做著部署:“元城,岑郡,漆城,分頭攻破顯然不可取。過了岷止城,便是樅阪的五百畝林地,對方的狼騎是否也守著,我們尚且不知。”
赫連恆斜斜瞥了眼站在身後,已經鬆了綁卻仍還在發抖的文書:“隻是這位文書所言,樂正似乎篤定我赫連不敢進犯;對麼?”
“是、是……”那文書道,“最最最、最近一封樂正君的親令,是、是要麟公子……樂正麟,不得離開岷止城半步,也不得擅自率兵出長生穀……”
“不知從這兒到元岑漆三處,哪處最近?”
“元城為最,漆城次之,岑郡再次……”
羅子之道:“該取近,求穩。”
赫連禪接話道:“漆城為上,太近太遠路上都恐有埋伏。”
宗錦定了神,在心中盤算著戰事——這三地剛好東西中的分開,中間各有林地做為天然屏障,現如今他們唯一的優勢便是快,便是敵人還無法立刻得到戰報,自然也無法做出反應。他想著,正欲開口說“岑郡”,抬眼卻看見赫連恆正注視著他,像是在等他的想法。
那雙眼睛裏無喜無悲,沒有對戰事的熱切,也無對他的惱怒。
然而明明那時,赫連恆對月獨酌,記懷他心之所向時,那雙眼裏分明蟄藏著情深意切。
他立時便無話可說了,隻能默默別開眼,裝作自己並無考量般,僅是站在那處。
北堂列遲遲開口,像是思忖了良久:“……漆城和元城都不錯,中間林地隔得太深,若是強取岑郡,恐怕會有隱患;再者,去岑郡所花的時間要太久,樂正若已經得到戰報,做出反擊,自然不比另外兩方來得穩妥。”
——你知道去岑郡風險大,樂正會不知道麼?
宗錦在心裏默默反駁著,卻賭氣似的不發一語,隻等著赫連恆發號施令。
“那就去岑郡。”赫連恆並無猶豫,倒像是早便想好了的,“禪兒東,江意西,北堂殿後,立時出發。”
“是!!”
這裏頭唯一沒說的,便是赫連恆的去處。
八千人拆成了四支隊伍,那赫連恆率領誰?
接連的疑問在宗錦心頭浮現,眼瞧所有人都在下令後動了起來,他茫然地要跟上,心中卻突然閃過一絲不妙的預感——赫連恆想獨率小隊遊離在大批人馬之外。這不是什麼驚為天人的戰略,在林地行軍本就佔了下風,大批人馬隻會引人注目,大老遠便會叫斥候發現,遠不如輕騎小隊來得靈活。身為主帥、主君,為了自身的安全,也為了出其不意,完全有可能選擇自己做這支靈活的輕騎小隊。
這樣的策略,宗錦再熟悉不過。
——尉遲嵐就是賭了對方不知他藏身哪支隊伍,才大膽地隻帶二十人便上不蕭山,抄小道要連夜殺進天都城。
然而尉遲嵐死了。
予Yankee
不行!他得提醒赫連恆此間的風險!
這情況和他當初有什麼區別,他們都清楚,赫連軍中有內鬼在與敵人互通有無。
宗錦下意識地張嘴,一聲啞音自他口中發出,並未被任何人聽見。赫連恆的近衛各個不言不語地從他身邊快速通行,追隨著男人瀟灑的背影而去;他在人流中,忽地像失聲了般,什麼也說不出來。他陡然間覺得赫連恆與他還是戰場上爭鋒相對的兩人,看似近在咫尺;實則身處對立麵,遙不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