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樓上,武器庫中。
水聲一波一波,宗錦在某個木架後站著,用不知從哪兒弄來的帕子,浸濕後往自己身上抹。從前打仗時一個月無法洗澡也不是沒經歷過,但赫連恆這個王八犢子有心讓人給他打了水來,他自然也想趕緊將身上那些殘留的血痕都給洗乾淨。
景昭同樣的滿身血——他可是在城外和江意一起與樂正軍打了近一個時辰。
可他就沒有這麼好的待遇了,不僅沒有去休息,反而在這兒替宗錦看著門,以免其他人不小心闖進來。
宗錦身上除了手腕上的燙傷之外,再無外傷;但他腰腹間、手臂大腿上淤青不少,他自己都不知道是在哪兒弄出來的。
“你不必給我守著,有人進來便進來,有什麼大不了的。”宗錦一邊擦胸口,一邊道,“你去歇著,我沒猜錯的話,至多一個時辰,就要出發了。”
景昭手裏還端著飯菜——那是赫連恆命人直接將酒樓的廚子叫出來,用刀架在對方脖子上給做的——他滿臉疑惑:“……不可能吧,纔打下岷止城。”
“不可能?嗬,”宗錦嘲諷地笑笑,“全軍休整了那麼些日子,不這個時候乘勝追擊,難道等樂正反應過來,再來打防守戰麼?赫連恆的作風你不懂。”
“誒……”景昭發出感嘆,“那我當然沒有哥你懂了……”
此言一出,宗錦倏地看向他:“你什麼意思?”
“啊?我就是覺得哥……很厲害?”
景昭頂著他天真無邪的少年臉,誠懇極了地回答。宗錦立刻便意識到是自己過於敏感了——他還以為景昭是暗指他和赫連恆的關係。
可關係……他們之間又有什麼關係呢?
宗錦煩躁地一甩毛巾,過水再擰得完全擠不出水來,草草將身上的水跡擦凈後道:“對了景昭。”
“嗯?”
“簪子,”他說,“不小心摔壞了,事情緊急,也沒來得及撿回來。”
少年先是愣了愣,不善掩飾地露出些落寞神情:“啊,這樣……沒事,沒事。”
“……”
“反正也送不出手,沒事。”
“等回了軻州,我賠一根更好的給你……不,我直接替你送給無香得了。”總算能穿回他穿慣了的粗衣麻布,宗錦剛都抖開白色的裏衣,裏頭便掉出了件金絲軟甲。
他撿起來,一摸那材質,便知道這是不可多得的好東西,雖說做不到刀槍不入,但防一防暗箭總是沒問題的。而且這八成,也是赫連恆準備的。
他根本不明白,赫連恆既然心裏已有不可磨滅的那一人,對他這些貼心謹慎又是為了什麼。
當真是覺得他會同意“屈居人下”?
不可能,殺了他,他也不會明知對方心裏有人,還想著入替。
而且……赫連恆,他配嗎??配讓自己動心嗎???
赫連恆現在若是站在他麵前,他都能將這軟甲直接甩在對方臉上。但赫連恆並不在,所以那金絲軟甲也沒地方可扔。景昭看不見架子後的光景,還在說著“那怎麼能成,這種事當然要自己送纔有誠意”;宗錦寡著臉將軟甲穿上,再飛快披上外衣。
新月紅玉再次係回了他的腰間,宗錦抬著手將頭髮匆匆束成馬尾,終於從架子後走出來。
“哥穿勁裝還是比穿華服合適。”景昭如此評價了句。
“是麼,穿什麼我都無所謂,方便行事便好。”宗錦說著,接過他手裏的盤子,直接放在了旁邊架子上,“你也去洗洗,把臉上的血給洗乾淨了。”
“哦,好!”景昭說,“哥你脖子上,這印……”
宗錦才端起碗,被他問的不禁側目往下看:“嗯?”
——隻見領口處,一抹嫣紅的印露了出來。
景昭不懂人事,壓根不知這印是何物,隻當是宗錦受了傷,又繞著往他後頸看:“後麵也有,這邊也有……是不是讓蟲咬了?我記得江副統領那兒有驅蟲的葯,我去拿……”“別,別去。”宗錦一把將他拽住,“我自己撓的,你別管。”
一會兒要讓江意知道了,又該恨鐵不成鋼地罵他“不知廉恥”了。
宗錦不由自主地嘆了口氣,趕緊抓緊時間吃飯。
偏偏就這時候,武器庫的門叫人給推開了。宗錦動作都沒停,吃著飯往門口看,赫連恆的臉出現,驚得他嘴裏的飯吃進了氣管裡:“咳……咳咳!咳……”
“主上……”
“你出去,”赫連恆說,“江意他們已經收拾完,你去跟他集合,一炷香之後便要出發。”
“是!”
景昭乖乖退了出去,還不忘將門替他們二人帶上。
宗錦咳得麵紅耳赤,好半晌才停下,但他的目光不願在赫連恆身上停留,直接假裝吃飯大過天,悶不吭聲地繼續扒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