樅阪從軍之人,無人不識得那手令,它象徵的是絕對的權利。
對岷止城駐地的一萬餘軍士而言,持此手令者,就等同於樂正家的嫡係。如今樂正家擁有此手令的,也不過五人而已。雖說來人喊的是“盧非”,可盧非得到主君命令也並不稀奇。一時間無人敢去攔下江意一行人,一個二個都遲疑著愣在原地,不知該何去何從。
樂正麟不在營中,就連樂正麟身邊親信和泉將軍也不在。能做主的就隻有副將,而副將卻正在酣睡中,才被馬蹄聲驚醒,還未穿好衣物。
那群漏夜闖入的人,各個穿著便裝,身上一星半點的家紋都無,根本無法從外表判斷是否是樅阪中人。
待到副將急急忙忙出帳,江意剛好單手拽緊了韁繩,就停在岷止城外的護城河前。他高舉著令牌,默默運氣,聲音堅實有力:“緊急軍情來報!速開城門!”
城樓上立刻有人舉起火把往下看:“未得麟將軍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入城門!”
“我奉盧非將軍之令而來,”江意不怒不笑,彷彿沒有情緒,“耽擱不得,請速開城門!”
樂正麟每三日就要回城中好吃好喝、遊龍戲鳳,這並非什麼秘密,反而是人盡皆知的事。營中暗暗議論樂正麟好色之人也不少,守城將士也把這事當做茶餘飯後的笑話來議論。他們能如此鬆懈,說到底還是認為——沒有誰會如此想不通,非要來攻下樅阪不可。
但赫連家對樅阪虎視眈眈,他們也都知道。
兩兩相合來考慮,深夜裏有人奉盧非之名遞送緊急軍情,還真有可能。
城樓上士兵當然無法做這麼大的決定,他隻回了句“你且等著”,便速往城樓裡跑了,像去找能負責的人來與江意交談。
江意並不著急,隻皺著眉等待,眼神有意無意地掠過身邊緊隨他的影子二人。
此計劃能成的關鍵,還在影子身上。
江意自問除了一手訓猛禽的功夫之外,並無什麼過人之處;但影子二人是不同的,赫連家的家臣都知曉,影子是赫連家世代的傳統——收養孤兒、訓練孤兒,一代一代如同傳承,在武力上本事大得不得了。
影子見他眼神,微微頷首,往後便將頭埋得更低,一張臉全數藏在風帽的陰影之下。
不一會兒,城樓上的將領便出現了,他頭盔都還沒戴好,顯然是剛從睡夢中醒來。還不等他發話,營中副將也跟著出現,同樣滿臉的睡意繾綣。守城將扶正了頭盔,匆忙道:“不得麟將軍親令,我等不得開門!”
那副將幾乎同時開口:“岷止城駐地是全權由麟將軍統轄,盧將軍麾下要進城,也得要等麟將軍首肯!”
若無這萬餘人在此駐紮,城門的事自然由守城將管理;可有了這萬餘人,樂正麟不在的此刻,自是副將更大些。
江意很是明白這個道理,先朝著副將拱手作揖,再將手裏的令牌亮了亮:“若非事態緊急,我等也不會深夜趕來;若要麟將軍首肯,那便讓我立刻向麟將軍回稟。”
看著江意對自己如此尊重,副將的口吻都鬆緩了不少:“你先告知我是何軍情,我再酌情看要不要驚動麟將軍。”
倒不是他在江意麵前擺譜,而是目下隻能如此說——岷止城上下知道樂正麟的德行,不代表樅阪全都知曉。若是樂正麟在駐地玩忽職守的事情被主上知曉,恐怕是要倒大黴;而樂正麟倒黴,那他也逃不掉。他不必可能直說“麟將軍正在晚翠樓休息”,也不可能真的差人進城裏稟報。
在這一點上,副將和守城將都有共識。
“恕難從命,”江意道,“軍機要務,不可泄露。”
副將道:“那便等一晚,待明日麟將軍見了你,才……”“耽擱了要務,你擔得起麼?”江意道,“看仔細了這令牌,我等身上的任務有多麼重要,我想副將應當明白。”
守城將見狀,這才插話道:“那也不、不能……”“但任何人出入都需得到首肯!”“我隻問你,擔不擔得起。”麵對二人的拒絕,江意忽地沉下聲,眼神也變得銳利起來,那模樣當真讓副將心顫了顫。
……他還真擔待不起。
樂正麟雖是敵襲,可再怎麼也不過是個庶子;當真耽誤了樅阪的大事,主上是絕對會問責於他的。
副將猶豫著沉默了片刻,城樓上的人也不敢再說話。
江意便趁熱打鐵,再道:“緊急軍情,多耽擱一刻會造成怎樣的後果,副將該知道。”
明明還是初春寒涼的夜,副將額頭上卻滲出了些細汗。江意身後帶的也不過十二人,他手裏的令牌也不假,這事怎麼看怎麼嚴重,他一個城防駐地的將領,能做得了什麼主。怪就怪偏偏是今日,偏偏是樂正麟在城內流連享樂的時候。
副將的小腦袋瓜不停地轉,心中那桿秤在“耽誤軍情”與“私自放行”中搖擺不定,遲遲無法做決定。
“莫說是你,我也擔待不起。”江意再添了一把火,話語中夾雜怒氣,“到底放不放行?”
“……放,放。”副將被逼得一著急,話便出來了,“放行!”
守城將當即愣聲問:“真的放?”
“放放放!!”副將道。
這事要真出了岔子,要被問責的也是玩忽職守的樂正麟;但若是不肯放行,連坐是跑不掉了。副將這麼想著,不耐煩地猛揮幾下手,示意上頭開門。那守城將見他如此,自己也不敢再出主意,隻好發號施令:“開城門——”
江意不緊不慢地將令牌收回自己的衣襟內,另一隻手卻始終在身側握著拳,絲毫沒有放鬆。
沉重老舊的機簧之聲響起,護城河裏的水都泛起密集的波紋,江意身下的馬兒被這地麵的震顫鬧得不安,忍不住在原地焦躁地踏步幾下。岷止城的城門緩緩放下來,在護城河之上架成一座弔橋;江意一行人各個都盯緊了它的動靜,心中甚至在急切地計算著,還有多久那橋樑才會觸及地麵。
深邃夜空中,就連鷹隼也似被這動靜所攪擾,隱約在高空中盤旋。
“轟——”
那城門終於重重落在了護城河岸邊的槽中。
就像是為了應景似的,一聲鷹鳴隨之響起。
“城門也開了,你就快些,別耽擱……?!”
副將扇著麵前揚起的灰塵,如此說著。可他話還沒說完,江意身邊兩個幽黑的身影忽地有了動作——二人就像是冥府歸來的鬼魂,再此之前副將幾乎沒注意到過這兩個人;但這一刻,伴隨著雄鷹的長嘯,二人從馬上飛身而起,也不知是從哪裏借來的力。夜風揚起二人的披風,身後精鐵所打造的重斧遽然出現在眾人眼前。
電光石火間,影子二人反手握住重斧,動作出奇地一致,在弔橋之上的半空中,將重斧甩手扔出。
那兵器在空中打著旋,劃出沉悶的聲響,就朝著負擔著城門重量的粗重鐵索而去。
在場的人都看傻了眼,誰也沒想到他們會來這麼一出。倒是副將率先反應過來——是敵人!他們這是要斬斷鎖鏈,好讓城門無法再合上?天真!那鎖鏈重千鈞,怎麼可能被兩柄斧子斬斷?
但這念頭纔出現,副將就知道自己錯了。
重斧旋轉著,想像之中的碰撞聲沒有出現。
那重斧的旋轉、速度、角度,一切都像是經過精密的計算,一切都剛剛好。就當著眾人的麵,斧柄竟插住了牆內延伸出的鎖鏈洞中,橫橫嵌進去,直接像裝飾品似的停在了那裏,藉著斧頭本身的重量及斧刃的寬,牢牢將鎖鏈卡住。
魚。煙。讀。加。
而這突如其來的變數,隻是個開始。
緊接著,沉沉馬蹄聲響起,地上的小石子都在抖動,像是劇烈的地震將至。所有人不約而同往聲源處看,那正是長生穀方向。然而還不見人自長生穀的窄道衝出,長生穀之上卻忽地亮起一線火光。
不是星星點點的,而是一線,在懸崖之上燃燒起火線。
赫連恆站在懸崖邊緣,腳下是早埋在地麵淺溝中浸透了火油的棉線。弓手彷彿憑空而出般,在火線之後站成一排,弓已拉滿,箭在弦上。那些箭並非一般的羽箭,箭頭處都繫著同樣被火油浸透的棉布。
男人的披風在夜風中翻飛,他同樣手持長弓,此次卻未搭三支箭,而是與其他人一樣,僅有一支。
他不緊不慢地往下一點,箭頭點在火線上,霎時間便燃起來;男人的動作瀟灑極了,他神情淡漠,將弓拉滿,兩隻勾著弦,對準了營地中最大的那個營帳,倏然鬆手。
“咻——”
箭矢帶著紅蓮盛放的火,極速飛向樂正的營地。
它準確無誤地命中那間營帳,火並非倏然燒起來,隻是少穿了營帳的頂,接著便墜了進去。但這並不重要,這支箭的意義,是赫連與樂正之間正式開戰。
所有弓手的動作整齊劃一,像赫連恆剛才所做,點火,張弓,放箭。
無數的火點在夜空中點亮,如同傾盆大雨般往樂正的營地裡落。
終於有人反應過來,在哨塔上吹響了軍號。
“敵襲!!!敵襲!!!”
自長生穀正麵而來的輕騎隊時間剛剛好的加入了這場混亂中,赫連家的四棱旗飄搖著闖入樂正之中。
江意頓時抽刀:“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