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男人的衣服料子還挺好,就是袖口很大,一瞧便知是那種大戶人家裏的敗家子,從不用做事,才穿這麼身衣裳。醉漢被宗錦撲倒時後腦勺遭了難,都無須宗錦再下手,人便昏死了過去;這正遂了宗錦的意,他將人拖進了街對麵另一條小巷中,二話不說便將人扒了個精光。
不遠處有人匆忙跑來的腳步聲,宗錦一邊換衣服,一邊時不時地抬頭往巷子外看。
“你們幾個往那邊,你們幾個往城東,其他的人跟我來!”有人發號施令道,“但凡還在街上亂走的女子,全部抓起來!!”
“是!!”
——那可真是太好了,他剛剛好是個男的。
宗錦如此想著,將那人不便宜的衣服裹上身,垂頭繫腰帶時卻嗅到一股濃鬱的酒臭味。宗錦是愛喝酒的,對這味道不僅不覺得陌生,還很熟悉,要換做往常,他可能壓根不會注意到。興許是鼻子裏終於進來了除血以外的氣味,剛因為一切順利而稍稍安下心來的他,忽地便覺著胃在翻騰。
剎那間,血的氣味,血的味道,還有他失去理智隻想殺了男人時的感受,當時的恐懼……都被衣衫上的酒臭味勾了起來。宗錦額上冒出豆大的冷汗,他穿著那身衣服,無法抑製地彎下腰,手撐在牆麵上支撐身體,開始大口大口地喘氣。
如同被誰掐住了喉嚨般,如同有人伸手進他的喉嚨裡,抓著他的臟器在擰動般。
“嘔——”
宗錦猛地張開嘴,嘔吐了起來。
胃在抽搐,吐出來的東西隻有酸水。那個倒黴的醉漢就在他腳邊歪歪扭扭地躺著,嘔吐出來的東西全數落在了他身上。好在他不省人事,不然決計會跳起來和宗錦一起吐。
宗錦吐到再也吐不出東西來,嘔吐的衝動卻仍沒有消退。
喉嚨口被酸水燒得痛,嘴裏也是股怪異的味道;他卻不停覺得是嘴裏還有血殘餘,明明跳窗之前他已經用洗澡水漱過口了。好半晌宗錦的呼吸才平復了些,腦子裏那些畫麵卻並未消退。仍有恐懼在他心頭,哪怕樂正麟已經活活被他咬死,他的在想起這些事仍有正在四麵八方都是敵人的恐懼感。
他約莫是太遲鈍,竟在做完了一切該做的事後,才後知後覺地害怕起來。
宗錦扶著牆的右手在細微的顫抖,他注意到這點,焦躁地用左手抓住它,試圖讓它穩定下來。
然而左手也在微微發抖。
——已然無礙了。
——隻等赫連揮軍城下,他再去與他們匯合,樅阪之戰的第一場他們便贏下了。
——他是尉遲嵐,他有什麼好怕的。
他不斷在心中安慰著自己,可膽寒與冷汗根本止不住。
四麵八方都時不時傳來搜捕隊急促的腳步,宗錦扶著牆,踢開了滿身汙穢物的醉漢,自己在牆角慢慢坐下來。如今待在這裏等著,倒比在街上亂晃來得安全。
他垂著頭,額頭抵在膝蓋上,不斷地想些其他事,試圖將樂正麟的所作所為都從腦海中剔除。可無論他想什麼,是想過去在久隆的少年輕狂,還是去想這些時日在赫連府中的點點滴滴,樂正麟就如同一根針,見縫便鑽地出現。甚至血在嘴裏的味道、滑下喉嚨的時粘膩的觸感,一切都會伴隨樂正麟的臉出現。
他的衣襟裡,有塊溫溫熱的東西一直梗在他的心口。
那是赫連恆贈與他的紅玉,出行前他想留下,卻又不知為何帶上了,就綁在腿根。偶爾換了衣衫,他又塞進了腰帶中。方纔再換上男人衣衫時,他習慣似的將它揣進了衣襟裡。
宗錦無意識地伸手,摸進自己的胸口,將紅月捏在手心。
赫連恆的聲音便突然闖進來,像撥開雨幕後出現的青陽。
——“宗錦。”
那是在他們剛離開天都城時,赫連恆又安排了人回去殺個回馬槍的時候。他們在河邊難得愜意的說著話,好似說了許多,又好似什麼都沒說。
赫連恆那時喚了他一聲,後續卻被執行任務歸來的精兵給攪擾了。
赫連恆的話藏了回去,他也沒有再過問。
如今他卻忽地想起來,隻覺得抓心撓肝地想知道男人未說的話究竟是什麼。可怎麼想,也不會是些兒女情長的話語——赫連心中那人彷彿刀刻斧鑿,他都知道赫連恆是忘不掉的。這樣一想,宗錦便開始胸悶,像是惱怒,可又比惱怒多了些沉鬱。
這可真是要人命,他好不容易想明白為何自己這些時日變得不像自己,結果卻已經是個註定的悲劇。
他好似鍾情赫連恆,赫連恆卻鍾情其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