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前。
“報告和泉將軍!城西沒有!”
“城東沒有!!”
“城南沒有!!”
“城北有兩個娼婦在街上亂逛!人我帶來了!!”
兩個驚恐萬分的女人被一下推搡到和泉麵前,站都站不穩地跌倒在地,哭哭滴滴便告饒起來:“我,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我不知道……”
“軍爺饒命啊,饒命……”
和泉的刀頓時出鞘,嚇得兩個女人再一抖,卻是連告饒都不敢告了。和泉的刀尖伸向女人的下巴,女人便識相地抬起頭——不是,都不是。
他猛地一甩刀,嚇得女人嗷嗷亂叫;但那刀並未割破女人們的喉管,而是甩到了一旁,架勢瀟灑而又鄭重地一翻,再收回了刀鞘中。
“都不是!再找!”
“是……”
那該死的女人竟然像憑空消失了般,找遍岷止城的大街小巷都不見蹤跡。此事斷然沒這麼簡單——若是尋常時候,也許是曾被樂正麟侵害過的女人前來尋仇;但如今赫連蠢蠢欲動,樂正麟卻在這時候被人暗殺了……和泉忽地背脊一陣,一股涼意順著他的脊柱爬上來。
他忽地意識到,樂正麟倘若死了,岷止城便無一個可以發號施令、管控全軍的將領。
哪怕是他,有些事他也不能擅自下令,兵士們也不會無條件地服從於他。若是赫連軍要攻打樅阪,此時便是最好的時刻。
和泉猛地睜大了眼,心中卻已經知道自己忽略了什麼。
令牌,樂正家嫡係的令牌。
剛才事出突然,他被那個該死的女人完全吸引了注意,全然忘了該檢查一下樂正麟的屍身,檢查令牌是否還在!
看似互不相乾的事情在這一刻被無名的東西串聯了起來,和泉猛地往城門方向看去,忍不住驚嘆出聲:“不好……”
“和泉將軍,那女人究竟是誰,如此……”“去牽馬來。”“什麼?”“去牽馬來!!”“是!!”
那下屬被突然的高聲嚇得不清,但還是迅速跑著去了附近的馬鵬。不過片刻馬便牽來,和泉沒有二話,從下屬手裏奪過了韁繩,飛身而上,怒喝一聲:“駕!”
他策馬踏過城中的石板路,一路朝著城門趕去。
如果他沒猜錯的話,來殺樂正麟根本不是他們的目的,他們的目的是要混進岷止城中,再用什麼法子將城門放下——若是岷止城不開門,憑著外頭的一萬兵士,加之護城河,就是赫連恆有通天的本事也不可能攻入岷止城內,更遑論打下樅阪。
不管赫連究竟用了什麼法子!決不能讓城門放下!
和泉想著,越發用力地夾緊馬腹,甩著韁繩試圖讓馬再跑得快些。
但,他還是晚了些。
城門剛出現在道路的盡頭,他便聽見開城門時那低沉的轟鳴;他不得不再加快些,可惜身下的馬兒並非什麼絕世好馬,無法讓他瞬間抵達。隨著他的逼近,轟鳴聲越來越大,他的心跳也跟著鼓譟,咚咚咚的,彷彿響在他自己耳邊。
快點,再快點,隻要沒有完全放下,就還能扳回來……
快點……
“轟——”
然而城門放下的巨響,掐滅了他那點期待。
遠處彷彿有馬蹄作響,接著叫喊聲傳入了和泉的耳中。
“敵襲!!!敵襲!!!”
他還是晚了一步,為了抓到那個女人,浪費了太多時間。但和泉並未停下,仍朝著城門而去,片刻過後他便在城門停下,下馬後一刻不停地衝上城關之中。到和泉站在上頭時,下麵已經一片狼藉——火光搖曳著,不斷有火箭襲來;城下隻有十幾個人敵人,身手卻好得離奇,竟沒有第一時間被繳殺。在他站在城樓的同時,長生穀被輕騎突進,赫連家白底黑紋的四棱旗隨之而入,幾乎要刺傷他的眼。
有人發現了和泉,匆匆忙忙像終於找到了倚仗似的問:“和泉、和泉將軍!怎麼辦?!”
和泉倏地咬緊牙:“棄城!”
“什麼?”
“我說棄城!!”他大聲吼道,“全體將士棄城!!退往元岑漆三地!!”
他說完,頭也不回地下了城樓,騎上他來時的馬匹,一路狂奔而去。隨即自和泉手中,紅色的信煙嘭的深空,在空中綻放出血色的花。
——
聽見那聲鷹鳴,宗錦便知道成事了。
他按捺不住地站起身,終於離開那巷落往長生穀方向看。起先他還隻能聽見輕微的動靜,可往後沒過多久,城外便亮起了火光,且越來越猛烈。
——真沒白瞎他差點被人〇暴!
這下那個什麼和泉,應該是再沒有經歷來找他了,他隻須等著輕騎進城,再跟赫連恆匯合便好。按照原定的計劃,赫連恆的人馬分成三波,最多的步兵,負責殲滅外頭的守城營;輜重隻須運進城防中便好,再無其他;而赫連恆親率的弓手與輕騎,則在策應後進城,先佔了城再說。
宗錦如此想著,左顧右盼地找著哪兒有高處,想著能從哪裏看看外麵的動靜。就在這時,夜空中忽地被紅色的信煙照亮,城內竟突然開始鑼鼓喧天,不少城內的巡防將士冒了出來:“敵襲!!敵襲!!”
他們高聲喝著,原本已進入深夜安寧的岷止城倏地便熱鬧起來。不少平民推開窗戶、開啟門,出來看是怎麼回事;當他們看見遙遠的半片天竟被火光照亮,一個個都露出驚恐的神色。
戰事來襲,在外征戰的將士可憐,在邊城的平民更加可憐。
這紅色的信煙定當是早先就在城防中安排好的,該是表達緊急軍情、大事不妙的含義。即便是平民也很懂得這代表了什麼,一個二個就像早已知曉似的,統統往樅阪深處的方向逃,無人往城門處走。
不管怎樣,平民總是無辜的,宗錦沒有虐殺平民的喜好,任憑他們四處逃竄,宗錦也不會多看兩眼。他一心隻想著和赫連匯合,早一瞬也好,儘快脫離現如今的孤立無援。他在人流中佇立了片刻,朝著城門方向走;有一人騎快馬自轉角處突然出現,正朝著他所在的方向前來。
宗錦眼睛一亮——是赫連家的輕騎麼?
但很快他便知道不是了,來的隻有一人,並非浩浩蕩蕩的輕騎隊。
隨著雙方距離越來越近,宗錦終於看清楚了。
是樂正麟身邊那個狠人,和泉。
此時再想找地方遮掩,已有些晚了;他甚至都沒來得及挪步,就那麼看似光明正大地與和泉對上視線。
和泉的臉色突然變得很難看。
“是你!!”和泉低吼著,馬並未在宗錦身邊停下,而是眼瞧著要從宗錦身邊掠過。宗錦拔腿便想走——他怎麼也沒料到和泉眼力這麼好,這都能看出來他是誰——可他反應雖快,動作卻不夠快。
與樂正麟纏鬥、嘔吐,再到現在,他的力氣削減得厲害,現下隻有五成力。
而和泉,哪怕他全盛時,都是他不能小覷的對手。
對方動作如電閃,身子一斜,伸手便摟住了宗錦的腰,霎時間將人從地上抱起,憑著臂力,就將他當成行李似的撈在手裏,繼續賓士:“你果然是赫連家的人!!!”
“我……”
宗錦才開口,被他收回衣襟間的白玉簪子忽地滑出來,直接摔落,磕成了兩節。
他孃的!!景昭的簪子!!
宗錦頓時掙紮起來,好似想跟和泉同歸於盡似的:“放開老子!!老子是又如何!!你樅阪如今門戶大開,還想掙紮什麼?!!”
和泉怒極:“那便看我能從你嘴裏翹出多少來!!”
“你!!”
二人的對話才隻說了這麼幾句,甚至馬還未能跑完這條街,箭矢破空之聲倏地從他們身後傳來。不是一聲,而是三聲,前後隻有毫釐之差,但宗錦能聽出來,是三支箭同時射出。除了赫連恆,天下恐怕無人再有這本事。
他奮力往後看,隻見大批人馬奮起追來,領頭的是三支箭矢。
和泉也不是什麼平庸之輩,他耳朵動了動,像是背後長眼似的往側一閃。三支箭貼著他的肩膀飛過,竟沒能傷到他毫分。可無論是和泉,還是宗錦,都聽漏了——不是三聲,是四聲。
一隻短箭稍晚些微地襲來,直插和泉的肩膀。
“唔!……”
短箭比普通的羽箭竟還要兇悍,硬生生擊碎了和泉的肩骨,在他身上開出一個血淋淋的洞。劇烈疼痛之下,和泉無法控製地鬆了手。宗錦隻覺得下墜感突然而至,自己卻連一絲絲準備都沒有。如若他就這麼摔下去,要斷幾根骨頭不說,後麵的騎兵衝過來絕對無法立時停下,他能被戰馬踩成肉泥。
都說戰場上千變萬化,風雲莫測;他宗錦的命運也如是,下一瞬會迎來什麼,他猜也猜不到。
就在他即將墜地時,另一隻手詭異地冒出來,同樣是撈在他的腰上,但卻比和泉要慎重得多。
他沒再被當成行李,手的主人力道很足,將他撈起不說,還撈到了馬背上——可能也算是行李,另一種打包方式的行李。
宗錦奮力揚起頭去看騎馬的人。
毫不意外的,是赫連恆;赫連恆的長弓掛在了馬鞍子上,但他手腕處還綁了什麼東西。
是手弩,閃著寒光的手弩。
剛才那根短箭想必就是從這兒而來,三根羽箭做了掩護,手弩纔是真正的殺器。他再奮力往上看,在顛簸的馬背上,他就那麼自找著撞進一雙深邃的眼眸中。
“傷否?”赫連恆問道。
“沒,”宗錦倉皇說著,也不知自己在慌什麼,“你怎麼來得這麼快?不是該,該在崖上……”
“怕你死在樂正麟手下。”赫連恆說著,竟也顧不上追趕和泉,速度不自覺地放緩了許多。他看著宗錦,即便是在夜色中,也能看清楚對方側頸上刺目的櫻色痕跡。
他再厲聲問:“樂正麟在何處?”
“我知道你著急滅了樂正,”宗錦,“但你先放我下來……我胃難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