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隔一個時辰,便會有隻白頭鷹,一點不怕地朝隊伍先列飛來,在他們頭上盤旋兩圈又迅速地飛走。不用猜也知道,這定然是江意的手筆;可來的不是那隻熟悉的灰背隼,宗錦總覺得古怪。
但眼下他的身邊,與他真正稱得上相熟的,便隻有赫連恆一人;他寧肯就把這古怪擱心裏,也不想與赫連恆多說什麼。
天邊微光亮起時,赫連恆下令全軍休整。
彷彿正應對了他不想與男人再相處,男人似乎也不想理會他。從夜深人靜走到旭日東升,赫連恆甚至都沒再回頭看他一眼。然而宗錦覺得自己像是得了失心瘋——男人與他交談,他煩;男人將他當不存在,他氣。他好像走進了什麼死衚衕裡,就連回頭路也被堵上,麵對著三麵打不破的牆,他毫無辦法。
宗錦和其他人動作一致,下馬後將馬拴好,活動活動因長時間行軍而僵硬痠痛的身體。
赫連軍在這些雜事上也顯然接受過嚴苛的訓練,每個小隊裏有專人負責喂馬、專人負責撿柴、專人負責生火、專人負責找水。他們是衝鋒的兵士,卻也能顧好自己的後勤,著實令人心生敬畏。唯獨宗錦,沒被編到任何隊伍裡,也無人指揮他;一股濃濃地被排開的感覺讓宗錦氣不順,他隻能尋了個邊角,獨自坐著生悶氣。
別人吃東西他不吃,別人生火將濕衣服烤乾他也不去;他就悶在一旁,倚著樹,隨手撿了個根樹枝在地上扒拉著。
八千人的隊伍被安排成陣型,一圈圈往外延伸,每隔一裡便有一批人,以求隨時能應對突發事情。赫連恆喝著部下煮好的臘肉湯,眉眼低垂著好似在沉思。隨著天色漸亮,兵士們或坐或趴的已經開始休息,到四周圍都隻剩下安寧的呼吸聲後,赫連恆才轉頭看向角落裏的人。
他著實也有些不悅——他以為宗錦是想明白了,藉著書信來回應他的話;可那封信一字一句都在說他人的事,與赫連恆毫無瓜葛。還有那幾句怒氣沖沖的“討厭”,說他聽時毫無感覺是假的。
宗錦就坐在角落,偏著頭睡著了。赫連恆望著他所在之處,目光不自覺地從上倒下,將對方細細打量了一遍。昨夜雨疏風驟,宗錦就著沾濕的衣衫就那麼睡著,手裏還握著一截樹枝,也不知是為何。男人忽地起身,動作極輕地往宗錦所在之處走去。
他還未完全走到宗錦跟前,就見濕潤的泥土地上,用樹枝畫出來的痕跡——
歪歪扭扭的痕跡框出一大塊,中間河流、山嶺的標記非常明顯,七七八八的線條拆分出小塊。這地上看似隨便塗抹出來的,分明是樅阪的地圖,這些天赫連恆不知反覆看過多少遍,一眼便能認出來。
男人心下驚訝,忍不住細看了片刻,將上頭的標記與自己的記憶比對。
這地圖雖然不詳細,軍事要點也未記錄,其他的位置卻非常準確。
驚訝過後,赫連恆又看向宗錦的小臉。仍是初春風寒時,宗錦的臉色有些發白,嘴唇上也不見血色,顯然冷得厲害。他下意識地去抬手摸上自己的肩膀,想要將外衫脫下給宗錦禦寒,卻忘瞭如今正向樅阪行軍,他身上穿得並非溫暖華服,而是冷冰冰的盔甲。
“……你,過來。”赫連恆退後幾步,朝旁邊某個兵士道。
出門在外,自然無人會睡死過去;好幾個兵士立刻睜眼,確認不是叫自己後才重新合上眼。
被點名者連忙走過來,頷首道:“主上請吩咐。”
“往後幾日,你們便和他一隊。”赫連恆聲音壓得極低,幾乎難以聽清,“你帶人,重新在這裏生火。”
兵士臉上露出茫然,但還是果斷地點頭:“是!”
男人轉身往他休息處走,丟下一句淡淡的:“莫要高聲。”
其他人都如此淺眠,宗錦更非第一次出征,自然知道行軍打仗時睡死過去就和自盡無甚分別。因此,男人走到他麵前也好,與旁人說話也好……宗錦統統聽得一清二楚。
他極力保持一動不動,生怕自己呼吸的節奏錯了,叫赫連恆察覺到。
——他根本就不懂,赫連恆為什麼要在一些無關緊要的瑣事上,對他……關懷備至。
聽著男人與別人說完話,轉身離開時那點輕微的腳步聲,宗錦垂在身側的拳頭才慢慢鬆緩開。他沒有像過去那樣有一說一地跳起來拆穿,也沒有非要跟赫連恆問清楚的衝動;他隻是像個縮頭烏龜那樣,從麵對麵的尷尬氣悶中逃開。
明明他不覺得冷,他也不怕冷。
可火在他麵前點燃,他仍會覺得很暖。
——
於是接下來的幾天,宗錦突然變成了啞巴,當真就和那支小隊臨時組在了一起,同吃同睡,行軍趕路。趕路時他還是跟在赫連恆的身後,但二人從那句“你隨意”後,便再未說過話。
正如宗錦所猜測的,赫連恆的方針是晝伏夜出,想給樂正氏來個出其不意。
他們一路上沒遇到任何意外,一切都有條不紊的進行著。
行軍第四晚的子夜,江意的斥候部隊回來了兩個人,其中一個是景昭。
“主上!”景昭的聲音幾乎和馬蹄聲同時傳來,赫連恆當即舉起火把,示意後頭的隊伍停止行進。
宗錦聽見那聲音便來了神,伸長脖子往前看,半晌纔看見馬的影子。就這幾天的功夫,景昭身上灰撲撲的,鬢角不少碎發散著晃蕩。
少年急匆匆地拉住馬韁繩,在赫連恆麵前不遠處下馬,踉蹌著跑過來,雙手遞上一卷牛皮:“江副統領讓我交給主上的,請主上過目!”
宗錦耐不住好奇,視線一轉就落在赫連恆手上。
男人手裏的火把遞給了旁邊人,轉手接過牛皮直接攤開,垂眼看起來。雖然火把的光忽明忽暗,但宗錦能依稀看清楚,那是樅阪的地圖,且不止是地圖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