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都是在我赫連府上的親兵,親衛,此次出征樅阪,後方須得靠各位鎮守。”
男人站在訓練場的高台上,話語聲中氣十足。下麵是身著甲冑,在綿綿細雨中站得筆直的軍士們,宗錦也在佇列中,他沒有所屬的佇列,便和景昭站在一起,躲在江意的身後。
出征前,君主總會說些話來鼓舞士氣,無論是對要跟著他去征戰的人,還是對後方把守者。這事兒過去尉遲嵐也沒少做,隻是場麵不會像眼前這般莊重。他偷偷抬起去看赫連恆,看一陣又會將目光挪開,隱隱總忐忑會和男人四目相接。
赫連恆穿上了那套宗錦很熟悉的戰甲——他二人曾經交手,赫連恆穿得也是這身——身上的甲片細密堅硬,頭盔上紅色的纓子垂著,替代了平時散在肩頭的長發。
有人帶頭開腔:“主上,我等也想衝鋒陷陣!這後方鎮守不缺我們幾個……”
“是啊主上!打仗怎麼能不叫上我們……”
“早就想收拾樂正那幫小東西了!”
赫連恆微微笑著,那股自信毫不掩飾:“尉遲嵐已死,眼下能與我赫連抗衡者唯有皇甫;皇甫此人,詭計多端,計謀下作,我赫連雖勢強,但不得不慎重。”
他的那種自信,是和宗錦截然不同的。帶著些收斂,卻又沒在刻意的隱瞞;赫連恆太適合站在高處,就連俯視眾人的神態都如此襯他。宗錦看得心頭髮緊,強迫自己挪開眼,故意盯著訓練場旁邊的圍欄。那上頭插著四棱旗,像響應赫連恆的話般隨風飄著。
“等收拾了樅阪,還怕沒有諸位衝鋒陷陣的時候麼?”赫連恆道,“我不在這段時日,務必守好四城。此次未隨我出征的,和此次同去樅阪的……”
男人朝旁邊伸出手,有下仆在旁抱著小酒罈,見狀立刻將罈子遞過去。
“赫連恆敬諸位!”
他語罷,提起酒罈,豪氣萬千地仰頭飲下。
透明的酒倒得太急太快,從男人唇角漫出來,沾濕他的衣襟。但他並不在意,繼續喝著,訓練場四周和高台上立著的一盆盆火,照亮赫連恆下嚥時起伏收緊的喉結。宗錦掃過一眼,想罵句裝模作樣,卻又罵不下嘴——眼前的赫連恆,可比任何時候都要男人。
沒有那身麻煩的禮儀,丟掉了謙和文雅。
身著戰袍,紅纓飄動,仰頭飲酒……接著,男人的嘴終於離開酒罈,他將罈子倒置晾在眾人眼前,再狠狠一摔。
“嘩啦——”
酒罈碎裂,隨即赫連恆有力的聲音回蕩在了訓練場上方:“赫連必勝!”
“赫連!赫連!赫連!赫連!……”
——
對於此次出征樅阪的計劃,宗錦一概不知,他甚至連赫連恆打算帶多少人去都不清楚。從軻州出發的軍士不過八千人,北堂列,還有另外兩個宗錦並未見過的男人,三人各統轄兩千人,江意卻隻管手下一百二人,餘者盡數歸赫連恆親率。人早已經在軻州郊外集結,趁著夜雨時匯合出發向樅阪禁軍,竟也稱得上悄無聲息——至少軻州的百姓對此都渾然不覺。
除了江意帶著的人,所有人都身著戰甲。
宗錦便在江意的佇列中,往前望看不見領軍的赫連恆,往後看也似沒有盡頭。八千人的長隊,算上輜重,能拉扯出老長的佇列。一跟人匯合,宗錦便鬆了口氣,至少抵達樅阪之前,他是不必再擔心和赫連恆相處了。
在馬上如此想著的他,情不自禁低頭看了眼腰間掛著的玉佩。
他到底為何會如此心慌意亂,如此想逃避赫連恆呢。宗錦從白日想到黑夜,仍沒有想通。
大部隊行軍不比之前那些數十人出境的時候,列隊算不上太整齊,速度也慢,儘可能的讓隊首與隊尾保持在能飛快通知到的距離,避免遇襲時無法迅速做出對應。這種速度對於在馬背上長大的尉遲嵐而言,就跟散步沒什麼區別;宗錦垂著頭自顧自想著,在佇列中安靜得彷彿換了個人。
時間在行軍中飛速流逝,他們已從山林間走到了軻州的邊境小城附近。赫連恆仍然沒有停下來休整的意思,整個隊伍有條不紊地繼續走;這意圖非常明顯,宗錦一想便知,男人是打算夜晚行軍,白日休整,最大限度地讓敵人晚些察覺到兵臨城下。
隻是樅阪這麼多年,能在赫連的包圍下依然存在,到底是有些地利人和在其中的。
首先是樅阪整個地方乃盆地,四周高山峻嶺綿延不絕,輕騎想入侵都很難辦;更莫說那些攻城的輜重和重騎了。接著是地勢,樅阪境內多樹木,樂正家的兵馬自然對林間路熟悉,單單是從這點上就已經勝過了赫連許多。最後是樅阪的特色——狼騎隊。
整個呈延國境內,隻有樅阪有這樣特殊的狼群,名喚叢林狼,不僅兇悍敏捷,還有三五配合,集體作戰的智慧。叢林狼不如馬匹高大,人騎在上頭自然是做不到;但樅阪樂正氏,自古便有馴狼的本事,那些叢林狼被他們用軟甲武裝,還能聽從他們簡單的命令,實屬厲害。
宗錦過去不是在排兵佈陣操練演武,就是在研究地圖;樅阪的地形與特色他也記得不少——在高山峻嶺外,隻有一出是勉強能叫輜重通過的峽穀。赫連軍此番,隻能從那裏進去。
他正想著,佇列前頭有人忽然吹了聲口哨。
宗錦茫然抬頭,還不知怎麼了,就見身旁景昭一拽韁繩,帶著馬往旁撤開。
他急匆匆問了句:“怎麼了?”
“是江副統領的哨聲!”景昭迅速回答道,“要過去集合!”
“……還有這種做法,”宗錦更茫然了,“眼下都還沒出軻州,不至於要暗號吧……”
“他說這樣方便!”
“不愧是玩鳥的……”
話雖然這麼說,但宗錦還是策馬跟上了景昭的步伐。其他人也無任何反應,該往前繼續往前,宗錦他們那百餘人的位置一空出來,後續的隊伍便立即補上了。挪出隊伍宗錦纔看見,眼前竟然是片空地,狹窄的山路忽地開闊起來,正適合休整。
——但,但再往前走,他們就得超過隊首的赫連恆了。
這思緒閃現不過一瞬,男人就像會讀心似的出現在他餘光中。
宗錦沒來得及朝男人處多看幾眼,一把長刀便倏然出現,準確無誤地攔在了宗錦的馬前。他下意識地拽緊了韁繩,驚得馬一下撩蹄,差點將他直接摔下去。然而在他身後的那些江意的麾下,竟可以全然無視他這裏的動靜,迅速繞過他,朝前與江意會和。
好不容易穩下來的宗錦喘著粗氣朝旁邊吼道:“你他孃的想殺我嗎?!”
“江意率人斥候,”男人悠悠然收了刀,“你不必去。”
“我要去,我也去當斥候。”
“不許去。”赫連恆斜眼看他,麵容平靜,“違抗軍令者斬。”
平日裏這話威脅不到宗錦,但今日有所不同,他還真不能任意妄為。不僅僅是因為他尊重戰爭,尊重赫連恆現在乃是他的君主;更因為宗錦無比清楚,赫連恆雖對那心上人情深幾許,在大是大非卻仍是心狠手辣的無情之人。
若是心軟,若是沒有規矩,下場便如他當初,眾叛親離。
就算是為了做給其他人看,為了穩定軍心,赫連恆也會真的將他以軍法處置。
宗錦看他的眼,竟有些微不知所措。
大部隊仍然在前進,他像多出的一部分,遊離在隊伍之外,緩緩跟上。既然不能跟著江意去,那他便折返跟著北堂列算了。宗錦定了定神,正要掉頭;赫連恆就像算準了他的心思似的,再度開口:“你便跟著我。”
“我不想跟著你。”
“事到如今,你要反悔了?”赫連恆問,“我知你才能,你不該是個馬前卒;你當在我身邊,替我出謀劃策。”
“……”
——赫連恆哪裏需要他出謀劃策。
宗錦陰沉著臉,最終沒再多言,隻拽了拽韁繩,小心地插進隊伍裡,緊跟赫連恆身後。
很快江意的斥候部隊便走遠了,再聽不到馬蹄聲穿回來。宗錦低垂著頭,在男人身後沉默地前行,隨著時間的推移,胸悶的感覺越來越強烈。
就好像有什麼實物脹滿了他的胸口,已經開始堵塞咽喉,連呼吸都需要費盡氣力。
那種不安,那種忐忑,讓他情不自禁地嚥了咽口水。
——等等,他這是……
——他這是在怕?
笑話,尉遲嵐以一敵百不曾害怕,三家聯手兵臨城下他不曾害怕,就是洛辰歡的刀尖紮穿他心口,他也沒有半分害怕過。
毫不誇張地說,尉遲嵐不知害怕為何物。
那現在這種感覺又是什麼,他不知道;這種無知又在思緒萬千中,變成攪動的漩渦,要將他拖進去。
“宗錦。”
突然,男人開口叫他。
他驚慌地抬頭,眼神四處亂瞥,所見之處全是幽深的樹林:“啊?什麼……怎麼了?”
“你不必如此。”
“什……什麼?”
男人馭馬前行的姿態說不出的灑脫:“那些話若是冒犯了,你便忘了;我也不會再提,你安心便是。”
宗錦頓了頓,說:“……老子根本就沒當回事。”
“那就好。”
“隻是不想跟你說話罷了,”宗錦道,“老子一聽見你的聲音就討厭,一看見你就上火;所以你別招惹我,也別管我,我自不會給你找麻煩。”
赫連恆斜眼看看他,漠然一句:“你隨意。”
【作者有話說:更晚了嗚嗚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