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初春的雨落下來,淅淅瀝瀝從午後落到了華燈初上時。
下人房靠後廚那邊的長廊上,宗錦盤著腿,手肘撐在腿上,半邊臉壓在自個兒的掌心中,都快將麵上那點肉擠得變形。他像是若有所思,就望著在不遠處穿著蓑衣,走來走去的景昭——這場雨忽地落下來,掛在庭院裏的煙燻肉得收,剛冒花苞的盆栽也得收,怕花兒朵兒的淋著淋著就叫雨給淹死了。
這原是下人活計,怎麼也輪不著兵士來做。
他宗錦在這赫連府裡,身份介於隨從與下人之間,但也沒人敢指示他去打雜;自然,像景昭那種早已被江意的佇列收編者,當然也不用乾這些雜活。
但就架不住有人天生賤骨頭,就喜歡給人跑腿打雜。
“無香姐——花我都搬回來了!”景昭站在雜物間外頭喊道。
一襲素色衫子的無香走出來,冷漠道:“這些原不用你做,你去休息便好。”
“沒事,沒事,”景昭傻乎乎地笑,“哦我是說,我也無事可做,剛好幫無香姐打打下手……”
午後宗錦去大獄之後,便和北堂列淋著雨回了赫連府。他是洗了個澡換了身乾淨衣裳,北堂卻還有要務在身,轉頭又出了門。也就景昭在那兒跟無香忸怩的時候,北堂列回來了。
他一進後院便瞄到坐在旁邊沉思的宗錦,頷首打了個招呼後,就直直朝無香那邊走去:“無香……景昭也在?”
景昭倏地收斂了神情:“北堂將軍……”
“不必這麼拘謹,”北堂列說,“不開戰的時候,都是朋友。”
北堂列說完,又看向無香,臉上掛著他一貫的笑容:“我來拿點乾貨吃,有麼?”
“有。”無香點頭,“我進去拿。”
宗錦在旁邊看著,就好像在看戲台上的苦情話本。
景昭愛無香,無香愛北堂,北堂愛……啊呸,北堂心思深著,麵上看起來好像輕浮好相與,實則很難揣摩。無香匆匆去了後廚,很快又回來,手裏拿著油紙包,臂彎裡還搭有條白巾。就當著景昭的麵,無香先把白巾遞去了北堂列手裏:“擦擦,小心著寒。……這是臘腸,加了辣椒麪的。”
“噢——”北堂列擦了把臉,“謝了,我最好你這口。”
景昭在旁邊想插話也插不進,眼巴巴望著那油紙包,“我也想要”都寫在臉上。
宗錦怎麼看怎麼覺得自家孩子可憐,殊不知眼前兩個人恐怕是郎情妾意,自己純屬多餘。小倌坐得久了,身上乏得厲害,便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嗬欠;思緒從那三人的尷尬上挪走,又落回原處——赫連恆,原俊江。
他得想個法子讓赫連恆意識到原俊江的重要性,此人非但不能殺,還得好好供起來纔是。
他倒不覺得赫連恆會想不出其中的利害,問題出在——他是真不想再和赫連恆多說一句話。
光是想到和赫連恆交談,就不免想到馬車上的他們,就不免想到那些話。彷彿有根繡花針紮在心口,痛隻有那麼一點,紮也紮不穿心房,卻將一點點尖端楔進去,叫人一呼一吸時都會輕微的難受。
這還不是最要緊的,最讓宗錦覺得難受的,是如此想著的、逃避著的自己,已然不像他自己。
眼下天色已黑透,雨未停歇,赫連恆卻仍舊未歸。
——要不然讓北堂列去跟赫連恆說?不成,北堂列都聽不明白那些火藥的事。
——景昭呢?算了,景昭滿腦子隻有他的無香姐。
——能不能隔著門板說話……他孃的,扭扭捏捏跟個娘們兒似的。
他最近不僅變得優柔寡斷、瞻前顧後,還容易走神;明明正想著原俊江的事,《今生長相見》的內容又忽地闖進他的念頭裏。
對了!不能說話,可以用寫的啊?!
宗錦倏地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聲音大得將旁邊說話的三人都驚住了。六隻眼睛看向他,他卻像感覺不到似的,連滾帶爬地從地上起來,飛快穿鞋,冒著雨往自己的臥房跑了。
他推門進去,都未來得及管管身上的濕跡,攤紙提筆,直接開始寫:赫連,原俊江之事,當按我所言……
——
北堂列像是再無事,就站在庫房門前和無香有一句沒一句地閑話起來:“應該就是今日或明日。”
無香在庫房騰著東西,將位置清出來,好給盆栽留一片方便騰挪的地:“……這麼急?”
“什麼這麼急?”景昭在旁邊一邊幫忙一邊搭腔,倒是成功融入了閑聊的氛圍裡,“是要做什麼呀?”
“原是不能說的,但你既然是小宗錦的弟弟,倒也沒什麼不好說,”北堂列倚著門,看著二人做事也無半點幫忙的意思,“要發出去樅阪了。”
景昭倏地睜大了眼,無香卻絲毫不驚訝。
無香道:“可沒見乾安那邊過來人。”
“自是不會大張旗鼓了,”北堂說,“訊息若是走漏,可就失了出其不意的機會;乾安與禦泉會從兩翼插入策應,雖說不能以人數優勢直接硬碰硬,但對付樅阪,兩萬人應當夠了。”
赫連軍的具體情況,景昭不太懂,聽見這話便傻乎乎地問:“可赫連軍不是一共有六萬人麼?直接打過去,樅阪肯定沒辦法應對,為什麼還要費這功夫?”
“你錯了,不是六萬,是八萬。”北堂列耐心跟他解釋起來,“赫連家還有兩萬人,是別人瞧不見的。至於剩餘的六萬人,若是全部去樅阪,那皇甫尉遲之流,豈不是可以趁虛而入?”
“……好像也是。”
到底赫連與尉遲是不同的,久隆三麵靠邊境,隻有一麵與商州接壤,尉遲嵐過去征戰之時,自然沒什麼後顧之憂,行軍總是相當大氣。
“早說這兩日便要出發,我就再多做些。”無香說。
“這些夠了。”
“我是說,也給主上準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