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錦從沒覺著人這麼難懂過。
而這難懂的人,還並非他人,正是他自己。
他大步流星像趕場似的混進行人中,一眼也未回頭看;可那車輪的聲響、馬鈴聲,他不想聽也仍會聽見。
他和赫連恆不知怎的,便像是要分道揚鑣,自此再不相見。
再在街上閑逛,他也沒了心情;於是他便垂著頭往赫連府方向走,也不管認不認識路,總之隻要朝著那個方向,總能走到想去的地方……得,這話又是赫連恆那個混賬玩意兒說的。
宗錦甩甩腦袋,悶頭繼續走。
他在車上坐了那般久,早已經出了軻州的主城,眼下再要折返回赫連府,徒步走少說得走上一個時辰。可宗錦愣是沒想在附近租輛馬車,又或者買匹小馬騎回去。他就那麼一直走,一直感受著自己的胸悶,一直重複在想自己到底為何如此氣不順。
然而這問題竟這麼難,他冥思苦想也沒出半點結果。待他終於走得累了,再抬起頭,天色竟已經陰沉了下來,眼見好似有場大雨要下。
“唉。”一聲嘆息從他嘴裏冒出來。
宗錦揚著臉,左看右看辨認方向;可好巧不巧的,這周圍街道小攤,他一個都沒見過。到處都是陌生的屋舍樓宇,除了偶爾幾處掛著的四棱旗之外,沒一樣是他眼熟的。宗錦嘴角抽搐著,往前再走了幾步,順著分岔路遙望,終於確認——他迷路了。
小倌頓時嘴角耷拉下來,擺出一副誰欠了他五十兩銀子的臭臉。
誰說隻要方向對就不會迷路了?騙子。
沿街有好些賣乾貨的鋪子,宗錦看著那些店家,尋思著找個好說話的問問路——在這軻州境內,該不會有人不知道赫連府在哪裏吧?
他如此想著,卻瞄到一間無人在櫃前看著的肉脯鋪子。
許是因這人來人往的時候掌櫃的不在,有些奇怪;宗錦的目光稍稍留久了些,誰知不過瞬息功夫,裏頭便走出來個熟悉的身影。
——是北堂列。
那身盔甲卸下來,北堂列今日穿得還有些翩翩公子氣,杏色的長衫與玄色的外衣,頭髮竟也梳成整齊的髮髻,乍一眼看過去宗錦險些沒認出來。北堂列未察覺到他的目光,手裏提著小袋東西,笑著跟後腳走出來的掌櫃說著什麼。
這不正好麼,恰巧他目下找不到路,有北堂列在那便不用愁了。
“……你家的最好吃,吃完了我再來。”宗錦走過去時,隻聽見這句。
他豪氣地一拍北堂列的肩膀:“北堂!”
對方嚇了一跳,轉頭時臉上還有驚訝:“……小宗錦?你怎麼在這兒?”
“我怎麼知道我怎麼在這兒,”宗錦說,“你回赫連府嗎,捎帶我回去。”
北堂列稍稍觀察了兩眼他的神情,便賤兮兮地問道:“怎麼,迷路了?”
“……不行嗎?”宗錦兇巴巴道,“我又不是你們軻州人,我不認識路怎麼了?不願意帶別帶!”
他說完扭頭就走,北堂列慌忙拉住他:“沒說不帶,怎麼今日心情不爽?”
“我每日都心情不爽!”
“哈哈,你當真是可愛,有趣得緊。”北堂列道,“我騎馬出門的,眼見要下雨了,你若不介意,我倆便共乘回去。”
“介意什麼?”宗錦說,“我來騎,你坐我身後便是。”
要怪隻能怪小倌的個子太小,自從他變成宗錦後,都快習慣讓人帶著騎馬了。二人肩並肩往前走了些,北堂列的馬就拴在巷子裏,待他鬆了韁繩,就直接遞到了宗錦手裏;宗錦也不廢話,立刻飛身上馬:“喏。”
北堂列彷彿絲毫不在意誰騎馬,誰在前,當真就依著宗錦的脾氣坐到了後頭。
二人騎著馬,不算快地在街道上穿行;宗錦滿腦子都是赫連恆,像中了邪似的揮之不去。他隻好找北堂列閑聊,阻止自己想下去:“你怎麼在這兒啊。”
“我來買牛肉乾。”北堂列說,“倒是你,小宗錦,你怎麼在這兒?這可離府裡遠得很。”
“那你還跑這麼遠來買牛肉乾?”宗錦直接避開他的提問,“無香不是總給你做麼?你二人何時成親?”
“成親?”北堂列詫異道,“我怎麼會和無香成親?”
“……隨便說說。”宗錦接著往下聊,“跑這麼遠來買牛肉乾,你也真是閑的。”
“這家店味道不錯。”
“哦?有多不錯?”
“嘗嘗?”
“好啊。”
宗錦話音剛落,便感受到身後悉悉索索一陣動靜;片刻後,褐紅的牛肉乾遞到了他嘴邊。他本想直接張嘴接下,可又不知怎麼的,突然覺得這樣不太好。於是宗錦騰出手去接,再塞進自己嘴裏咀嚼了幾下——有點乾,有點硬,還偏鹹。
無香的手藝他嘗過,可比這好吃多了。
宗錦皺著眉將其嚥下去,道:“有點鹹,沒有無香做得好吃。”
“是麼……我口味偏重。”北堂列說著,頓了頓再道,“……你還沒說,你怎麼會這兒。”
“啊我,嗯……我……”宗錦支支吾吾了半晌,終於才撿著話,“對了,軻州大獄在哪兒,你知道麼?”
“自然知道。”
“那正好,你帶我去軻州大獄走一趟?”
“去那兒做什麼?”
“今日湊巧遇見個人,私製火藥被抓進大獄裏了,”說起正事,宗錦便認真了不少,“我想找他問話。”
“若不是重罪,倒是也見得到。”北堂列道,“前邊右轉,我帶你去。”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