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騎的馬車就是很穩,駛過石板路,隻聽見車軲轆響,顛簸卻很輕。
可宗錦無心去感受赫連恆的座駕,他滿腦子都是原俊江,甚至上了車還不忘掀開窗簾往外看情況。然而原俊江已經被扣押著往反方向走了,很快便被其他人的身影擋住。他急得甚至想再下去將人拽住,可想到景昭又不得不強等著。
赫連恆是算準了他在意景昭的命。
上回的事景昭稀裡糊塗地過了三天,都不知道自己是油鍋上的螞蟻,隨時會叫赫連恆給宰了。雖然景昭最後安然無恙,但宗錦毫不懷疑赫連恆的話——赫連恆此人,說一不二,確實是什麼都做得出來。
他咬牙咬得下頜都酸了,才見赫連恆上車。
未等他開口說什麼,男人先將玉佩扔在了他身上:“以後遇上麻煩事,便將玉佩給他們看。”
宗錦一怔:“哈……?”
車內還算寬敞,他坐在左邊,赫連恆便在正座坐下,給他答疑解惑:“我已號令下去,見玉如見我。”
“我沒說要你這麼做……”“也非我要為你這麼做,”赫連恆道,“隻是在外麵不比在府裡,你的一言一行,會影響到赫連君上下齊心。”
“哈,赫連恆,你別亂往我身上扣責任。”宗錦不由地看向男人,“還有你別老拿景昭威脅老子!”
可他才瞥見男人輪廓分明的側臉,腦子便發懵,接著那話本子裏的情節就如高山瀑布地砸下來。他連忙低下頭,和平日裏那副囂張的模樣相距甚遠。像是怕赫連恆嘴裏說出什麼他聽不得的話,沒等對方回應,宗錦便再說:“那個姓原的不能殺……”
“違反了律法,自然是要受罰的。”
“殺了他,損失最大的是你!”宗錦道,“說不準他能起到大作用……”“你為何垂著頭?”
他的話未說完,赫連恆卻莫名其妙地問出這麼句話來。
“……我脖子痛!”
“是麼。”
“不然呢?怎麼著,在你赫連恆麵前低頭不許了?”宗錦低聲回答道。
“倒也不是,”赫連恆說,“隻是見你垂著頭,總覺你羞赧。”
“……!”
這話殺傷力極強,瞬間便讓宗錦揚起臉。
他無意去看男人的臉,可這一抬頭,他便不得不看……不止是看。
——赫連恆的眼眸深邃,像無盡綿延的深海。
——他隻是看過去,便墜進了深海裡。
“但求朝朝暮暮長相見。”
那話本子裏的台詞也陰魂不散,一個二個就是讓宗錦不得安生。
他心虛,連火都發不出來,便隻好佯裝無事地側過頭,撩起窗簾假裝看風景:“……說真的,那個原俊江,不能殺。”
“好,不殺。”
“還有景昭,你別老拿景昭威脅我。”
“好,不提景昭。”
接連兩句赫連恆都應下,突如其來的優待讓他倏地心顫。
他眨了眨眼,恨不得將腦袋都伸出窗外去避開赫連恆,又再撿了句無關緊要的話說:“你這是去哪兒。”
“禦水陵園。”
“……祭祖?”
“嗯。”
“那前邊找個地方放我下去,”宗錦說,“我回府裡了。”
“你便陪我一併去。”
“……我陪你去做什麼,你祭你赫連家的先人,我去作甚?給他們添堵?”
“侍從自然是要陪著主子的。”
“……你說是就是,”宗錦無力道,“隨便你了。”
赫連恆像是也再沒什麼想說的,馬車裏倏然安靜下來,隻聽得車軲轆碾過石板地的雜聲。宗錦並非不喜和赫連恆說話,想起那日在洞窟裡避風,其實赫連恆說話簡練,見識也高,說起事來反而是宗錦最喜歡的那種聰明人,三言兩語便能領會他所想。
可他與赫連恆,不該鬧出來的事太多了。
無論是初入赫連府的酒後荒唐,還是深宵洞窟中的依偎,又或者絳雪樓裡的事……宗錦原是能將一切都歸於“意外”。他從不是靦腆之人,更不會覺著肌膚相親有什麼大不了。可相處得越多,他越發開始在意這些原本無足輕重的小事。
在意到他如今再看赫連恆的臉,都覺著看到了自己那些時候的醜態。
沉默良久後,赫連恆忽地發問:“今日出門去了哪裏?”
“沒去哪裏,”宗錦一隻手倚在窗框上,隨意支著下巴道,“閑逛,聽了會兒說書,還……”
宗錦這纔想起來,那個說話說一半的說書先生,和吊著他胃口的“左丘傳”。
他猛地扭過頭:“……北堂列是不是以前左丘氏的家臣之後?”
這話來得直白,赫連恆臉上都顯露出少有的驚訝。但他很快便點了點頭,道:“正是。”
“那你怎麼還敢把北堂列帶在身邊?”
“為何不敢?”
“你們赫連滅左丘,北堂從大族變成平民,豈能不恨?”
赫連恆竟笑了笑:“這是從說書那兒聽來的?”
“不是,這不是人盡皆知的事麼?”宗錦回憶著說書人的話,猶猶豫豫道,“說書先生倒是說了點別的,說什麼……左丘暴政,北堂不忍,連夜前往軻州,找赫連……”
“北堂一族是自己投奔我赫連的。”赫連恆接話道,“左丘倒也算不上暴政,隻不過待北堂不好。”
宗錦一下子來了興趣:“說說?”
他那張臉,配上如今興緻勃勃的神情,一併映在男人的眼眸裡。
獄嚴獄嚴
“當時還有一脈人,洛姓,”赫連恆解釋道,“也許洛辰歡便是那洛氏後人。”
“……提他作甚。”
“隨口一說罷了。洛氏討了左丘氏的歡喜,備受器重,眼見勢強,就要超過北堂;北堂氏自然不服,起了反心,便來尋我爺爺。”
“然後呢?”
“北堂並非想投奔赫連,而是想要赫連借他些兵馬;他們想反了左丘自立為君,答應事成之後割讓禦泉十城給赫連。”
男人鮮少有如此多話的時候,他聲音很沉,話語卻字字清晰。比起那說書先生的抑揚頓挫,赫連恆的故事更吸引宗錦。
小倌歪著腦袋認真聽,聽見他停頓還催促:“接著說啊,接著說接著說。”
“但洛氏早有剷除北堂之心,正好趁著北堂家主離開禦泉時,煽動左丘下令,滅了北堂氏滿門一百二十七口。”
“……嘖,這麼跌宕起伏啊?”
“往後的事你當也猜得到。”
“別啊,接著說,後來呢?”
赫連恆竟真順著他的意思,往下道:“等到北堂家主率軍回去時,北堂氏隻剩下分家的三口人;借了我赫連的勢力,北堂與左丘大打出手。戰局如何我也不曾聽說,隻知道洛氏落荒而逃,左丘被北堂滅族,北堂家主也死在戰場上……自然,禦泉便歸了我赫連所有。”
“你這是撿漏啊……”宗錦忍不住感嘆道。
“倒也不是,”赫連恆並不覺得這話有什麼,淡淡解釋,“同意襄助北堂氏,爺爺原本就是有這盤算。”
赫連氏拿下禦泉,可以說是輕輕鬆鬆;宗錦想起自己身為尉遲嵐時,是費了多大的力氣瓦解三家圍剿,不由地心酸:“太叫人羨慕了。”
“羨慕什麼?”
“白撿禦泉三十五城啊。”
“你問北堂的事,無非是想知道北堂列為何在我處。”赫連恆說,“北堂分家的三口人不願在摻和氏族之爭,便拿了我爺爺的撫恤,離開了。七年前,北堂列拿這信物來找我,我便收下了他。你大可不必擔心,若無赫連,北堂一族早就絕後。”
“……原來如此。”
宗錦咀嚼著這故事,沉思了片刻。
男人卻好似是興緻來了,想與他多說幾句似的:“宗錦。”
“嗯?”
“你說你心上人已經出府出嫁,”赫連恆說,“那如今呢。”
“如今什麼啊,我心上有沒有人關你何事。”宗錦隨意別過眼道,“你還能幫我下聘娶妻呢?”
“那得看是誰。”男人挪開目光,沉聲說。
“哦,那我想娶無香,她剛好是你赫連家的女子,怎麼樣?明日就成親?”
“我以為你該是喜歡男子。”赫連恆意有所指道,“否則也不會當了倌兒。”
若是別人來提,宗錦定會嬉皮笑臉地開玩笑;但這話從赫連恆嘴裏出來,隻讓他耳根子發紅,那些要命的畫麵一個接一個地往他腦子裏灌。
“……哦,那北堂列,”宗錦倉皇道,“北堂列行不行?”
“……他非良人。”
“那你覺得誰是良人啊,也就你那個心上人了吧?”
回答宗錦的,是一陣詭異地沉默。
他忍不住朝赫連恆看,就見男人眼睫低垂,好似思緒萬千,愁緒滿懷。
——從他借屍還魂見著赫連恆那一刻起,赫連恆所有難以掩蓋的悲切,好像都是為了那個亡故的心上人。
想起來這未免諷刺:那話本子裏赫連恆對他情深幾許,而話本子之外,赫連恆當真是情長,隻不過不是對他,是對另一人。
宗錦隻覺得胸悶難耐,他隻好再道:“不說也罷,你愛你的,也別操心我,我對情情愛愛,沒有興趣。”
“當真沒有?”
“沒有。”
“若我呢?”
“嗯?”
男人說:“若我要你做我枕邊人,你應是不應?”
這剎那好像有什麼突然攥住了宗錦的心,他就連呼吸也頓住,卡在胸口。他彷彿靈魂出竅,在旁冷眼旁觀另個自己在與赫連恆交談。
而那另個自己,沒有由來地發問:“你那心上人呢,要忘懷了?”
“我無意瞞你,”男人道,“我會永留一隅給他。”
宗錦的魂魄又倏然歸位了。他忽地揚聲,大喊道:“停車——!”
外頭車夫不知怎麼了,當真停了下來。宗錦立刻起身,撩開車簾,回頭沖赫連恆道:“老子應你個頭,你早點入土為安和你心上人黃泉相見吧你!”
他說完便跳下車,快步朝著來時的路走了。
【作者有話說:宗錦:我醋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