滾滾濃煙將半片天都遮住了,許多人圍在事發地看熱鬧。
混亂中,宗錦就見一男子,額上鮮血汩汩不斷地湧,身上四處焦黑,神誌不清地叫人七手八腳地抬過他眼前。還有人在議論這倒黴傢夥是被橫樑砸中了頭,罪魁禍首反倒沒什麼大礙。赫連家的守城軍士也來了,一個個拿著長刀將平民們嚇唬開,直直往被炸爛了半麵牆的屋舍裡走。
宗錦仗著他的小個子,埋頭擠進人堆裡。
“……你們別抓我啊,我無心的,我真是無心的……”一水的軍服裡,一個穿暗紅粗麻衣的中年男人尤為顯眼。他同樣是臉上身上焦黑一片,頭髮也亂糟糟地像雞窩,還被軍士扣住了雙臂。
“私製火藥可是重罪!”領頭的軍士道,“帶走!”
“哎哎,別啊,別啊,鄙人這可是大事!決計不是什麼私製火藥!!哎……”
擠過了那些湊熱鬧的平民,軍士們又將宗錦的視線給擋了個結實。他不得不踮起腳、揚起臉地往裏看,依稀能看到屋舍內狼藉焦黑的模樣。但奇怪的,屋舍內並非全數都被炸了——左邊半麵牆都給炸塌下了,右邊卻非但沒那麼嚴重,甚至有些地方還保留著牆壁原本的顏色。
這可太怪了。
炸藥宗錦不是沒見過,十包炸藥往城門下一埋再一點,直接將城門炸出個窟窿來。他過去就不愛用這玩意兒——威力過癮,可敵我不分,容易傷到自己人。他還從未見過炸藥像眼前這般,隻炸一邊的。
他疑惑地皺緊了眉頭,那邊軍士已經將枷鎖戴上了那男人的脖子,就要將人扣回大獄。
宗錦忽地揚手:“慢著,慢著,你們幾個!先別把人帶走!”
他聲音不大,氣勢很大,霎時間喊得軍士和平民統統看向他。
然而宗錦從不畏懼他人的目光,就那麼大搖大擺地走出人群,走到了軍士麵前。領頭者並未被他的氣勢嚇住,不怎麼高興地問:“哪來的野小子,知不知道妨礙我們執行律法,當同罪論處!”
“什麼野小子,你嘴巴放乾淨點!”宗錦斜眼瞥他,“老子……哦,不是,我,我是赫連府的人,有話要問他。”
“主公府……?”
宗錦卻懶得再答,旁若無人地就湊到了那中年男人麵前,道:“你叫什麼?”
“鄙、鄙人,鄙人原俊江……”
“我問你哈,”宗錦揚揚下巴,示意他看那邊被炸黑的房子,“這火藥是你做的麼,為什麼右邊沒被炸,你也沒事?”
“鄙人……”
“小子,你太目中無人了!”軍士領頭人卻沒讓他們繼續聊下去,倏地拔了刀,作勢架在宗錦脖頸處,“別說是隻是個主公府的僕從,就是北堂將軍在此,也得讓我們先把人扣回去,軻州可不是什麼窮鄉僻壤,私製火藥必須嚴懲!帶走!”
“老子話還沒說完!”誰知宗錦比他更凶,倏地拔出叢火,“讓老子問完話能死嗎?”
“你……”“你什麼你!北堂列都不敢這麼對老子說話!”宗錦道,“跟邊兒獃著去,老子問完你再帶走!”
旁人都叫這突然出現的削瘦少年給嚇住了,一時間誰都沒動;唯有那個領頭人氣勢不減,大有要直接動手的勢頭。
就在這時,站在靠後些的某個軍士忽然湊過來:“韋統領……”“說什麼!要說就大聲說!”“是!”那軍士吼道,“聽說君上收了個男寵,慣用左手的!”
此言一出,在場的人都怔住了。
宗錦臉色氣得一陣青一陣白:“你他孃的胡說八道些什麼東西!!”
“男寵又怎麼了!”領頭人硬氣道,“就是君上的夫人!也不能知法犯法!妨礙公務!”
議論聲紛紛而來——赫連恆養了個男娼的事情已非一兩日,前有娼街共聽琵琶一事,街頭巷尾早已傳遍。現在再聽見這話,宗錦那削瘦的身材與漂亮的臉,頃刻間便叫所有人認定,這便是傳說中勾了君上魂魄的小倌。
“老子跟赫連恆沒半點關係!”宗錦嚷嚷道,“今日老子就是要跟這人把話說完,不服就動手啊——”
他語罷,又看向可憐兮兮被銬著的中年男人,說:“你先別管其他的,你隻告訴我,你如何做到的,如何讓火藥隻炸一邊?”
“鄙人,鄙人就是,想搗鼓搗鼓,絕沒有私製火藥啊!”原俊江言辭切切,像是真被這突發的情況嚇壞了似的,也沒回答宗錦的問題,“傷了人鄙人一定賠償,但就是……”
“我問你話呢?沒問你別的,你隻管告訴我!”
“這、這……”
場麵混亂得要命,看熱鬧的,茫然的,蓄勢待發要跟宗錦動手的,將雙喜街直接堵得水泄不通。
那領頭人被宗錦這般無視,也氣上心頭來,提刀便要直接動手。
就在這瞬間,忽地有人高喊道:“看那邊!有人來啦——”
眾人的腦袋就像迎風的麥田,齊刷刷地轉了向。
隻見那邊四騎的馬車走過來,馬鞍上掛著的一排排風鈴叮噹響著。那黑色的車簾上綉著金線的四棱紋,一看便知……是赫連恆的馬車。
雖說地方諸侯與皇室差距不小,不至於君上過道百姓跪拜;但看熱鬧的平民還是倏然讓開了一條道,立在道旁頭也不敢抬,生怕驚擾了君上的車架。
就連過來抓人的軍士們都立刻挺直了腰,麵朝著馬車的方向低下頭。
那領頭人的刀便這麼尷尬地在空中頓了頓,立時撤回手:“君上……”
隻有宗錦,麵不改色——剛纔有多臭,現在更臭——地轉身,看著馬車在心裏腹誹:赫連恆怎麼跟個鬼似的,陰魂不散。
馬車就在兩間被炸開的屋舍門口停下,有人拉開車簾放下腳踏,男人穿身玄色素服,從車上下來。
赫連恆常常著黑,但身上總會有些鮮艷顏色點綴;今日卻不同,他那素服上就連四棱紋都是黑線繡的,內裡也是同樣的黑衣,唯有腰帶是白色。
男人看了宗錦一眼,又看向領頭那人:“我記得你姓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