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連眸中無光,聲微,卻字字懇切,道:‘家主之位我可不要,天下我亦可不要。’見他如是說,尉遲驚了心,轉身似要遠走。赫連擒住他腕,硬要把話說盡、說開,挑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我年少時便鍾情於你,至今不曾變;磐石不移,我意不改。’。尉遲道:‘你有意,我無情,何必如此?’赫連再道:‘你的情,我亦不求。’‘你何所求?’‘但求朝朝暮暮長相見。’……”
“‘赫連,你何至於此……’赫連長嘆,氣息輕顫:‘是,我又何至於此’……”
書抄到第三日,總算抄到這最後一句。
宗錦提著筆,寫下最後那個“此”字,竟半晌沒有緩過神。連著兩日抄書的疲憊似在這剎那消失了似的,毛筆懸在空中,他望著結末的話不知該做何表情。
——赫連恆說得沒錯,這書,確實寫得不錯。
他原以為不過是本寫得稍好些的艷書罷了,卻沒料到劇情峰迴路轉,跌宕起伏。故事中尉遲嵐於赫連恆竟是少年相識,可尉遲嵐傷過腦袋,早將赫連恆忘得一乾二淨;赫連恆受情所困,沒能控製住自己,才對尉遲嵐又是生擒,又是監禁。二人相處時日越久,赫連恆便越難自控,終於選在一日雨夜,與尉遲嵐對坐窗欞,將話說穿。然而尉遲嵐當真記憶全無,直到最後也沒能對赫連恆動心。
書的結尾,便就隻是這句重複的“何至於此”。
既沒有說他二人是否心意相通,也沒有寫尉遲嵐拂袖離去……甚至這問題的答案,都全在留白中。
他鮮少看這些雜書,對什麼野史秘辛也毫無興趣;若要算起來,原原本本地讀完一篇故事,這恐怕是第一遭。要命的是,這故事的主角還是他,坐著與他性子不符的事。
宗錦該是煩躁,該是惱怒,該是覺著噁心。
——可他沒有。
小倌放下筆之前,眼淚忽地溢滿了眼眶;沒等他來得及擦,“啪嗒”一滴淚便落在宣紙上,暈開“長相見”的“見”字。
他立刻慌了神,手忙腳亂將筆架在硯台上,想再拿張宣紙將水跡印乾;可硯台本就不是該拿來架筆的,毛筆霎時往旁滾落,打在桌麵上,再繼續滾,直接落到了宗錦腿間。
“啊……”
剛才的那點情難自已,倏地便收住了,宗錦急急忙忙拿宣紙也不是,低頭去撿筆也不是。
正當他低著頭,手伸下去要撿起毛筆時,房門忽地叫人推開了。
景昭端著甜酒蛋花小湯圓,站在門口:“隔著門就聽見哥的聲音了,無香姐剛做的!我特意端來的……”
他話還沒說完,突然收了聲——幾案上放著書和紙,宗錦垂著頭,手還放在桌下,叫人看不見。聽見景昭的話,宗錦便抬頭,不僅顴骨微微發紅,就連眼尾也隱隱透粉,眸中泛著水光,像是……
“!”
景昭福至心靈,即刻明白了宗錦在幹什麼。
“你怎麼來……”“哥我錯了!我不該直接闖進來!!”景昭動作飛快,極速將甜酒放在了地上,再用力關門,一氣嗬成,“你繼續!那什麼完了再喝不遲……”
“景昭!景昭!!”宗錦這才意識到對方將他誤會成了什麼樣,“你給老子回來!!不是你想得那樣!!!”
——都怪這該死的話本子!!
宗錦喘著粗氣忿忿想著,剛撿起筆的手失了控,隻聽得“哢嚓”一聲,上好的毛筆在他手裏斷成了兩節。
他將筆桿往桌上一拍,煩悶地“啊啊”吼叫,最後一頭栽在幾案空白處:“我這到底是怎麼了……”
就算這故事寫得再怎麼動人情腸,他也不至於為這種純屬虛構的東西而落淚吧?
他越想越胸悶,好像千根絲線纏在一起,怎麼厘也厘不清。他換了半邊臉,麵向他剛抄寫好的那些文稿,目光就落在“長相見”上;這樣看過去,那處被淚沾濕的痕跡變得更明顯了,在天光下反著光。
他可以不認,但痕跡就在那裏,認不認都在那裏。
故事未必見得有多新奇,內容還是那樣……宗錦千想萬想也想不通自己因何而流淚,腦子裏那句“朝朝暮暮長相見”不知怎麼的竟有了聲音,像是赫連恆在他耳邊念。
他平生最煩這些情啊愛啊,愁啊恨的。
更莫說這談情說愛的人,是他和赫連恆。
可若將名字抹去,書裡的他愛了他好多年,長情忠誠,可歌可泣。
——啊……是這樣啊。
宗錦忽然明白了,他是感傷那個杜撰的尉遲嵐,能得一人真心相待;也隻有在杜撰的話本裡,他纔能有忠心護主的部下,手足情深的弟弟,和另一人至死不渝的情分。
良久後宗錦才起身,將門口已經快涼的甜酒蛋花小湯圓端起來,三兩下便喝了個乾淨。
謄抄好的書稿被他疊整齊,找了張牛皮紙包起來,再用他管下人借來的鞋鉤子拿八絞的粗絲線釘起來。這些細緻功夫他可不擅長,線訂得歪歪扭扭,寬的寬窄的窄;牛皮紙也裁歪了些,右下角有半指寬沒能包住。但他絲毫不在意,訂好後再提筆,要在扉頁上寫標題。
“今……”
他才剛寫一個字,便猶豫了。
什麼《今夜嵐無眠》,這等爛俗又愚蠢的標題,根本配不上此人的才情。宗錦想了想,再繼續寫:生長相見。
他又將作者名也謄抄上,再放下筆輕輕吹氣,等著字跡快些晾乾。
今日天氣還不錯,午後的風一吹,還有些春日將至的清新味道。
宗錦拿著他的手抄話本出了臥房,被天光照得眼睛直眯,就那麼輕快地往中庭去了。中庭裡今日居然有人,無香帶著幾個下仆正在樹下忙活著。他湊過去打了聲招呼:“無香,早啊。”
“勿要高聲。”無香斜他一眼,“主上正在午睡,有什麼事等過個時辰在來。”
“你們這是在做什麼?”
“春日了,這些樹得好生照顧才能長得好。”
“……還挺講究。”宗錦隨意應了句,就打算離去,才邁步又忽地想起什麼似的,退回去沖無香道,“最近景昭有沒有找你說什麼?”
“說什麼?”無香淡淡問道。
“比如送你什麼東西之類的?”
“什麼東西?”
“沒有那便算了。”宗錦說著便要走——景昭的事,還是景昭自己說為妙。
他徑直朝著赫連恆的住處走,無香急急喊了聲“宗錦”,他頭也不回,瀟灑地晃了晃手裏的書:“送個東西就出來,吵不醒他。”
無香便沒再說什麼了——宗錦在這赫連府裡一向不守規矩,早已經是預設的事。況且主子都不在意,下人更無須在意。
小倌輕車熟路走進廊下,想著赫連恆既然在午睡,當是在臥房裏;他隻管將書放在議事堂裡,待赫連恆醒來自會看到,都無須他二人見麵交談。
於是他便大大咧咧地推開議事堂的門。
——穿堂風吹過,男人坐在幾案前,右手抵著側臉,呼吸平穩地正睡著。
風撩撥似的拂動垂在男人身後的長發,宗錦下意識地屏息斂聲,都不知自己是怕攪擾了赫連恆午睡,還是不願意毀了這畫麵。
宗錦躡手躡腳走進去,在幾案一側站定,小心翼翼將書放下。
那幾案上還放著樅阪的地圖,他不由自主地多看了兩眼,從邊界線到城樓瞭望台,城中各處城門的位置、主事府,還有樅阪的領主樂正氏的本家、分家……詳盡細緻,一應俱全。
赫連恆原定是在回了軻州之後,便直接整頓軍馬入侵樅阪;但其間也不知出了什麼岔子,時至今日宗錦也未聽到半句要出征的訊息。
那本書抄下來,他對赫連恆的火早熄了;現下看見樅阪的地圖,宗錦頓時來了興趣,竟就彎著腰小心翼翼地垂頭看了許久。直到赫連恆忽地動了動,猝不及防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嗯?”
宗錦疑問出聲,下一瞬便被男人拽得失衡,直直栽進赫連恆的懷裏。
“你幹什麼?青天白日的你想做什麼?!”宗錦連忙想爬起來,卻被男人牢牢製住。
“你以為我想做什麼?”赫連恆的聲音透著剛起時獨有的沙啞,很沉,甚至有些悅耳,“不是夜半來我藏書房,就是趁我午睡偷來此處……你果真是一天都不安生。”
他二人現下這動作,要多奇怪就有多奇怪:
赫連恆盤腿坐著,宗錦整個人伏在他腿上,眼前咫尺便是地麵。偏偏他還掙脫不了,赫連恆那隻手已然環住了他的腰,像橫抱著一把琴似的抱著他。
“老子是來……”“來都來了,那便陪我歇息會兒,”赫連恆說,“別吵,書的事情便算了了。”
“哈——?”
聞言,宗錦忽地暴怒。
他霎時間力氣都翻了倍,一下頂翻了幾案;地圖,典籍,還有他手抄的話本,全數散落地麵。宗錦忿忿佝下腰,撿起話本往赫連恆懷裏一甩:“你玩老子呢?老子都給你抄好了,你現在說陪你睡個午覺這事兒就揭過了??”
赫連恆眼底明晃晃地閃過訝異。
他拿起書,看著上頭蒼勁有力的“今生長相見”,再翻開來,看裏頭一排排瀟灑又略略潦草的字跡。他還真不知道,小倌竟寫得一手好字;隻是這字放在抄書上,顯得有些滑稽。
“你早說老子就……”“就如何?”赫連恆勾起嘴角,笑意甚濃,隻不過在宗錦眼裏這等同於嘲諷,“就不費這功夫,來陪我午睡了?”
“陪……陪你發你的青天白日夢嗎?”宗錦罵完,一甩手便往外走,“老子不伺候你這種無恥敗類,抱著你的話本子做你的夢去!”
他說完便走,頭也不回。
赫連恆淺淺笑著,沒有攔著他,也沒有追出去;他翻著書,飛快地翻到了最後一頁,更忍不住地嗤笑出聲。
書裡他說“朝朝暮暮長相見”,尉遲嵐沒有回答;書外他翻回外封,便能見到那句囂張又颯爽的“今生長相見”。
男人忽地想,逝者已逝,是否此情此心,也可翻篇重來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