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口吻稀鬆平常,彷彿他手裏的僅是本再普通不過的詩集而已。
“……你還真有臉說……”宗錦的氣焰都因此弱了些。他低頭翻了翻手裏的那本,一掃便能瞧見紙上的“尉遲”“赫連”“今生今世”之類的字眼。他深深吸氣,怒極反笑,朝赫連恆道:“你看這些胡編亂造的東西,叫旁人知道了……”
“知道又如何?”
赫連恆忽地再邁步,一步一頓地朝向宗錦。
赫連恆身上有股難以言喻的強勢,即便他並未動怒,也不出一語威脅,單單是靠近,就能讓宗錦覺得危險。
男人再說:“隻要是人,便有七情六慾;隻要是人,便有癖好喜惡……我隻是看看雜說,有何不可?”
“你彆強詞奪理!……”
宗錦不由自主地往後退,渾身上下都不由自主地進入戒備中。可這藏書閣本也不寬敞,容不得他一直後退;“哐”的一聲,小倌的後背便撞了另一個書架。他自己也叫這些聲響驚到,匆匆側目看身後,隨即又轉回來,看著眼前男人:“你這看的是雜說麼,分明是些……”
“是些什麼?”二人站得極近,燭火的光自下而上,映得赫連恆臉色駭人。
“一定要老子直說嗎?”宗錦胸中憋悶著濁氣,說,“全是些尉遲嵐的……就全是些抹黑尉遲嵐的書!”
“抹黑了麼?不如你說說,哪一句是抹黑?”
“哪一句?哪一句都是!!”
赫連恆明明未對他動手,距離雖捱得極近,卻並未碰觸到他。宗錦卻不知為何,絲毫沒想到自己可以躲開些。他低聲吼完這句,垂眼又見封麵上那個“嵐”字,隻覺得刺眼得厲害。
他倏地翻開那本書,找著其中一句“尉遲嵐身無寸縷,手拂過赫連之眉目”,亮在赫連恆麵前道:“你自己看,這都是些什麼恬不知恥的東西!”
“我看不明白,”男人卻故意噁心他,“不如你念與我聽?”
“你剛才說你看過四遍!”
“是,如今記不得了,眼睛也不好了,自然看不明白了。”
宗錦氣得額上青筋突突跳,將書翻轉回來就要念:“尉遲嵐身、身、身無……老子念什麼念?你以為人人都像你這般厚顏無恥麼!”
“我不知你在惱怒什麼。”男人說。
“你不知道麼?你看些這種東西……你就是在侮辱尉遲嵐!”
“就算是,”赫連恆說,“那與你又有何乾?你如今是赫連家的人,心中卻還惦記著舊主麼?……還是已經亡故的舊主。”
話說到最末,赫連恆的聲音忽地壓低了不少;但在宗錦耳朵裡卻清清楚楚,甚至紮著心口疼。
——是啊,抹黑尉遲嵐,跟他宗錦有什麼關係?
緊接著,赫連恆的發問就像疾射而來的箭矢,一根接一根:
“你到底是什麼人?”
“為何對尉遲嵐的事如此上心?”
“你和尉遲嵐,到底是什麼關係?”
“你又如何知道,尉遲嵐是死在洛辰歡手下?”
連環問的最後,是赫連恆一句飄忽又朦朧的話:“你既已決意跟著我,也當讓我知曉了吧?”
宗錦瞬時無話可說,就那麼和男人麵對麵地站著。片刻沉默後,他彷彿再受不了現下的壓抑,倏然推開赫連恆:“老子惦不惦記他跟你赫連恆又有什麼關係!”
他怒視男人,臉色鐵青道:“你若是覺得我有所隱瞞,那你殺了我啊。”
“你和尉遲嵐的關係,自然與我無關……但半夜三更闖入我住處,”男人貌似也被這話所激怒,聲音遽然冷下來,“該當何罪?”
“老子現在便走,行不行?”
“撕書又該怎麼算?”
“什麼怎麼算?老子撕了就撕了,”宗錦逞強說著,還將手裏那本《今夜嵐無眠》拎到二人中間,當著赫連恆奮力一撕,“你能奈我何?”
隻是撕成兩半還不算,宗錦一下、兩下、三下,不消片刻便將書撕碎,再用力一甩,碎紙倏忽飛舞成雪花,悠悠下落。
赫連恆眸色一沉,說:“那可是孤本。”
“…………”宗錦皺眉,“……這種東西,還孤本……”
“我甚是中意。”
“…………”
“毀了我的玉佩,如今又撕了我的愛書……宗錦,你是否過分了?”
一提及玉佩,宗錦便彆扭起來——雖然那玉佩如今就在他腰間垂著,可到底已經不是當初那個漂亮罕見的紅玉佩環;且這東西還是赫連恆母親的遺物,換成誰恐怕都不會輕易饒過宗錦。
他立時彆扭道:“……這些雜書跟玉佩根本不是一碼事。”
“在我心裏就是。”赫連恆道,“三日之內,此事你若不給我個交代;我就會命人將景昭,懸掛在軻州城樓上三日示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