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聲嘩啦啦地在靜謐夜色中響著,折返天都城做了那麼些事,他們再沿著河流往前騎行了一陣,不知不覺便過了子夜。遠遠已經能看見高聳著的兩座斬崖,等他們經過斬崖中的峽穀,就算入了軻州境。
所有人都沉聲趕路,北堂列與江意甚至沒先與赫連恆彙報各自所遇的情況;直到地勢越來越低,小河成了大片的湖泊,赫連恆才終於示意全軍停下。
“今夜便在此處休息一晚,天亮了再上路。”
剩下那些兵士在江意的指揮下,很快便劃分成幾組,有的負責將灌木林砍出一塊平地,有的則負責牽馬喂馬,還有的則已經開始生火,像是要燒些熱水喝。
赫連恆率先褪去他身上的黑衣,其他人也跟著照做;換下來的粗麻夜行衣有人收集,一會兒好全數燒光,不留證據。
宗錦沒忙著脫衣,先忙著找景昭和江意:“江意,我刀呢?還有景昭呢?”
江意正在削木棍,聞言便起身往自己的馬兒旁走,從馬鞍上將叢火解了下來:“給;景昭的話,就在你旁邊。”
“嗯?”宗錦接下刀,扭著頭往旁邊看,就看見上身赤著的景昭,腰上還在淌血。
景昭似乎沒聽見他們的對話,哭喪著臉拿乾淨絹子擦著傷口。
他倏地像親兒子被人砍了似的,一把抓住景昭的肩膀,低頭往下看:“你受傷了?怎麼回事?我看江意不是一點事兒都沒有麼?他是不是把你當肉盾了?”
江意:“……他們都沒有進城,我獨自進去的。”
“那景昭怎麼可能受傷?總不是他自己吃飽了撐著拿刀劃的吧?”宗錦怒沖沖地回頭,狠瞪江意一眼。
“別,不是的!”景昭立刻解釋道,“哥我這兒不是被別人傷的……”
“什麼意思?”
景昭眼神躲閃,尷尬道:“上馬的時候被樹枝劃的……”
“……”宗錦抿了抿嘴,“蠢東西。”
被莫名其妙吼了一通的江意這才道:“你還是管管好你自己,很臭,還不快點把衣服換下來。”
景昭:“對哦,哥你怎麼身上這麼多血……”
“不是我的。”宗錦隻道,“算了,那我去河邊洗洗。”
“哥我陪你去……”
“不必了,你顧好你自己先!”
趁著所有人都在各司其職地忙碌,宗錦獨自順著水流再往上遊走了走,避開那邊的嘈雜後,纔在水岸邊蹲下身。他捧起些水潑在自己臉上,將那些乾涸的血印洗去;待他覺著差不多了,停下手來,波動的水麵上便映出了他的臉。
上半夜還覺得今夜天光微弱,眼下過了子時,月兒竟又亮堂了。
宗錦扯出裏衣的領口,草草擦掉臉上的水跡;目光卻沒有挪動半分,直勾勾盯著水中倒映,彷彿在於自己對視。
——他現在竟已經不覺得這張臉陌生了。
再去回想自己在不蕭山上被洛辰歡刺殺的那個夜晚,宗錦已然記不清楚細節,隻記得洛辰歡似有對他道歉,隻是就連那道歉的字句他都已忘得差不多了。回憶是會不斷逝去之物,又是會不斷生長之物;他作為“宗錦”的記憶在不知不覺中,好像快要蓋過以前的事。
隻是赫連恆——從前他不曾在意的、有關於赫連恆的事,倒是最近頻頻想起。就連秦關之戰時他險些被赫連恆抓獲時,二人說了什麼話,他都莫名記得很詳盡。
忽地,煩悶在他胸口裏鬧騰得厲害,他的手撲通砸進水裏,水波將倒影揉散。
鼻尖的血腥味也一直沒斷過,確實有些難聞。
宗錦沉沉呼氣,倏然站起身,朝不遠處已經升起火的臨時營地望了眼。似乎無人在意少了他,也無人發現他在這裏;那他便可以自在些了。
若換成從前,尉遲嵐與那些家臣議事時,都無所謂穿沒穿衣裳,有時穿著裏衣就出去了。夏日裏則更誇張,久隆那地界夏日又長又熱,他成天裸著上身,衣衫就掛在腰上,也沒覺得有何不妥。
如今,他卻覺得該避諱些。
宗錦垂眸褪去那身被血浸透的黑衣,藉著月光低頭看,那血早滲了進去,將裏衣染得黑一塊白一塊。
——那還能怎麼著呢?這荒郊野嶺的,也沒換洗衣服,隻能湊合穿著了。
他如是想著,將黑衣隨意捲了卷,往旁邊一扔;突然,一抹暗紅從黑衣中掉了出來,直接砸進了流水中。
“撲通——”
“啊,玉佩。”
這寒冬臘月的時候,宗錦是真不想下河。掉下去的是赫連恆“送”他的那塊紅玉,他還挺喜歡的,沒事便喜歡攥在手裏摸上頭的紋路。此處河流並不急,大約玉佩也難被衝到什麼很遠處;宗錦在岸上猶豫了好些時候,最終還是有些捨不得,隻得摸著岸邊慢慢下了河。
他未料到的是,水裏竟然比岸上還暖和兩分。
宗錦捏著鼻子深吸一口氣,伸手在水下摸索著,摸到不少光溜溜的石頭,卻沒摸到玉佩。這三更半夜,水下更是黑得難以看清。宗錦無奈,換口氣又繼續往下找。
他一邊找,一邊往下遊慢慢移動。
好半晌他纔在兩塊卵石的夾縫中,摸到他的玉佩。好在他下來得快,若再耽擱些功夫,恐怕就真找不著了。他將紅玉的繩套在自己手腕上,就準備上浮。
誰知耳邊水流聲裡突然夾雜了句話:“東鹿那邊辦得順利?”
宗錦想都不用想——是赫連恆。
他不由自主地放輕了動作,慢慢慢慢地浮上去,在清澈的河流中露出一雙眼。
赫連恆早換回了他那身華貴的衣衫,在河邊負手而立;身旁還站著北堂列和江意,大抵是在詢問先前的事辦得如何。
果不其然,北堂列說:“東鹿的侍從是個狠人,最後也隻剩下他。”
“留信了麼。”
“留了,我假裝不敵他,在樹杈上留了半片衣料,”北堂列說,“隻要東鹿君別太愚蠢,應當會去比對的,到時便會知道是皇甫家的人所為。”
“很好。”
赫連恆還是赫連恆,若說天下誰人的心最臟,那定然是赫連恆。
宗錦腹誹了句,就打算再潛水遊回上遊再上岸。
可他剛沉下水,腦子裏忽地閃過一個念頭——赫連恆是不是不會水來著?
是的,那時候在三河口,赫連恆就差點溺斃;若不是他水性極佳,赫連恆早都命喪黃泉了。想起那件事,宗錦不知怎的起了玩心,他朝岸邊再遊近幾分,輕得不能再輕地浮上去。岸邊交談的三人一絲也沒察覺到水中有人,還在繼續說著。宗錦稍稍往上探出頭,就看見赫連恆的鞋尖。
——耐心,耐心,做這種事就是要沉得住性子。
宗錦屏息斂聲,指節分明的手緩緩伸出岸沿。下一瞬,他快如閃電,一把抓住了赫連恆的腳踝,牟足了全身的力氣往下拖。
“!”
“主上!”
“主上!!”
兩聲驚叫同時響起,接連而來的是嘩啦的落水聲。
這裏的水不算深,約莫就一個宗錦那麼高,對赫連恆而言,腳踩著河床也還能露出半個頭來。正因如此,宗錦纔敢這樣玩鬧,也不怕出什麼意外。
男人沉進去,衣擺與袖子在水中飄搖起來,還有他墨色的長發。
宗錦同樣在水裏,閉著氣也管不住臉上的笑意。
月光照進水中,將二人的身影勾勒出模糊的邊界。
可很快他便意識到不太對勁——男人竟沒有一絲突然落水的慌亂,反而在水下朝他遊了過來。
他記得赫連恆不會水啊?
沒等宗錦逃竄開,男人已經捉住了他的手腕。玉佩就係在上麵,在水裏輕若無物地隨二人的動作而晃動。宗錦下意識便要掙紮,想掙脫對方的手;可赫連恆攥得極緊,好似指頭要摁進他的肉裡般,甚至攥得他疼。
——八成是生氣了。
——七尺男兒,這點玩笑都開不起。
宗錦霎時覺得無趣,另隻手抬起來指了指上頭。
男人隻是朝他靠近,像是看不見他的手,卻又能看見他;接著,赫連恆便環住了他的腰,比過去那次都更強硬地將他倏地拉進自己的懷抱中。
——不對勁兒,那種不對勁兒的感覺又來了。
水聲在耳邊轟隆隆作響,依稀還有其他人急切叫喊的聲音;還有便是,他自己氣勢洶洶的心跳。
一切聲響都在某個瞬間消失了。
男人捉著他的手,摟著他的腰,一下吻在他的唇上。
“唔……”
他好像發出了點聲音,又好像沒有。可這些都容不得宗錦去細想,他隻知道自己的嘴像失守的城池,被男人率軍攻入,不容抗爭。
可這感覺又好熟悉。
他可以喝醉,可以不記得,可以蓄意忘掉;身體卻將這些事記得很清楚,清楚到一旦提及,感受便如山洪海嘯。
意識有片刻的朦朧,待到宗錦在清醒時,他已像不服輸的野獸,在吻裡與赫連恆爭強鬥勝。
窒息感逐漸加重,肺裡的氣已然快用光,就要撐不住了。
可就像冥冥中有人在宗錦耳旁說:誰先撤離,誰便輸得難看。
談及情事,他並不擅長;可爭強鬥狠,無人能勝過他。
宗錦倏然摟住男人的脖頸,像是生怕對方跑了般,愈發兇狠地吻回去。
直到他再扛不住窒息,張嘴吸進一口河水。
“嘩啦——”
在河邊乾著急的,已經下水去救人的,瞬時都停住了動作。兩顆腦袋浮出了水麵,一個是赫連恆,一個是摟著赫連恆脖頸不放開的宗錦。
江意率先反應過來,倏地轉過身道:“你們非禮勿視!”
但兵士們可沒他這般講禮義廉恥,一個個眼都看直了,齊口同聲地發出感慨:“噢——!”
宗錦吐出一大口水,喘著粗氣,看著近在咫尺的赫連恆。
——雖然不知道是為什麼,但他此刻的感受,也許可以用心猿意馬來形容。
男人同樣氣喘不止,道:“好玩嗎?”
這一句戲謔的質問讓宗錦終於回神,他立刻狂暴掙紮,一下子從赫連恆懷裏鑽了出去;他再深吸口氣,猛地往上遊落荒而逃。
【作者有話說:我有罪,今天也補不上那章了,但!下一章開始要進入掉馬前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