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準備好了的火油灑在驛館正院裏,赫連一行人曾住過的屋舍現在正空著,半瓶火油都灑在了門板上。
庭院裏的護衛再如何蠢笨,也不至於連這樣大張旗鼓的行徑都看不見;他們驚叫著“什麼人”,快步跑向赫連恆。他們最終還是晚了一步,就看著黑衣男人從懷中掏出火摺子,輕巧地吹燃,隨意丟在了滿布火油的木門上。
熊熊烈火瞬時燒起來,朝四周蔓延。
男人一身黑衣站在其中,跟其他人的慌亂比起來,他冷靜極了。
有理智尚存者,立時大喊:“你們幾個馬上救火;你們幾個跟我上!別讓他跑了!”
幾人應聲抽刀,齊齊沖向黑衣男人。
即便如此以一敵眾,黑衣人依舊不慌不忙;他赤手空拳,正麵迎敵,腳步未有半分停頓,顯然是沒把這些雜兵放在眼裏。
“啊啊——”
有人大吼著朝他揮刀。
男人右手輕微地一抖,一把比宗錦的黑金匕首還要窄小的袖劍滑了出來。
他餘裕地閃身躲朝向他的刀刃,多一分便顯得慌忙,差一分就躲不過;他偏偏不多不少剛剛好,看似運氣般躲了過去。與之同時,男人的右手隨意一劃,頓時在來人腰間開出條壑口。
血飛濺出來,可男人已經掠過他身邊,竟將血跡都躲了過去。
再是第二人,第三人……驛館裏這些人在他麵前像紙糊的一樣脆弱,莫說傷他,就連逼亂他的呼吸都做不到。一個個守衛負傷倒地,黑衣人頭也不回,在愈漸誇張的火勢中踏過驛館的門檻。
天都城半片天都被幾處大火映亮,將這個夜晚鬧得不得安寧。
先前宗錦與那些守衛纏鬥的位置,此時已經無人;男人皺著眉頭,左右尋找著,又抬眼往遠處看。
可哪兒也不見宗錦的身影。
——地上不見血跡,可見在此處並沒打得多激烈。
——那宗錦如今人在哪裏?按照他的性子,恐怕不會選擇逃跑。
赫連恆在驛館門前駐足思忖著,忽地身後傳來急匆匆的腳步聲。他轉過身,就見一個嬌小的黑影從轉角竄出來,正疾行往他而來。隨之一同前來的,還有股濃烈的血腥味。
赫連恆迎上去:
“……你的事都做完了?”
“你怎麼樣?”
宗錦幾乎與他同時開口,二人的神情同樣隱隱帶著些急躁。
“我能有什麼事……嗯?”宗錦話還沒說完,赫連恆的手忽地伸向他,“你做什麼?哎?”
男人帶著涼意的手觸碰上他的臉頰,拇指的指腹隔著麵巾蹭上他的臉頰。這突如其來的觸控讓宗錦怔住,一時間差點忘了他們剛在天都城放火,現下城中禁軍肯定正在往此處趕。
他隻覺得赫連恆觸碰之處,酥酥麻麻的好癢。
男人的手再動了動,拇指往上觸及他眼下的肉,再往他鬢角倏地蹭過:“哪裏受傷了?”
“什……麼?”宗錦怔怔說著,趕緊自己摸了摸眼下——這一摸,便是滿手的血,他都不知是何時沾上的。
赫連恆眉間的皺紋光影分明,宗錦讀不出那是何意。
若說是關心他,可那語氣寡薄得像湯裡忘了放鹽;若說隻是例行問一句,那為何又要替他擦去眼下的血?
他草草往後退了半步,趕緊用手背胡亂將血跡蹭掉:“不是我的血,是他們的!”
“他們人呢?”
“不知道,可能爬不起來了吧。”宗錦道,“我未傷及要害,畢竟也無理由非殺不可……你事若辦完,此地不宜久留。”
“我知道,”赫連恆這才道,“跟我來。”
宗錦重重地點頭,立即跟上男人的腳步。
仍是暗巷中七拐八拐,二人貼著簷下疾行,往城門折返。這一路還算順利——人大多都跑去看著火的熱鬧了,途中他們壓根都沒見到幾個人影——隔著老遠宗錦便瞥見城門之下,有兩個人影手持長槍鎮守著。
這具身體很弱,唯獨過人的也就是這雙眼睛了。
他下意識地拽住赫連恆的手腕,猛地停下:“等等!有人!”
赫連恆不得不停下,回頭看他:“怎麼了?”
“城門下有人,”他急匆匆說道,“有人守著,怕是影子失誤了?”
男人嗤笑一聲,竟不掙開他的手,反而回握住他:“怕了?”
“怕?你若是想直接殺出來,老子定然奉陪,”宗錦囂張道,“隻不過是提醒你罷了!”
“影子不會失誤,”赫連恆說出這句,忽地又邁出步子,直接拖著宗錦往前,“不必擔心。”
“……真的有人!拄著長槍!”
“若是有,那必定是影子喬裝的。”
“知道了!那你放開!老子自己會走!!”
二人爭執了幾句,但宗錦沒能擺脫赫連恆的手,隻能踉踉蹌蹌跟在男人身後,像被柺子硬搶走的良家婦女。待到他們再近些,宗錦纔看清楚——那兩個“守城士兵”身上還帶血,站得卻筆直,好似真是影子扒了人家的軍服假扮的。
很快他便能確定了,赫連恆說得沒錯,那正是影子。
影子見到赫連恆也無過多的反應,甚至頭也沒點;赫連恆也同樣,捉著他的手穿過供人緊急出行的側門,腳步不停地繼續往前,直到他們鑽進道旁的叢林中。
宗錦喘著氣:“……其他人呢?”
“再過一炷香時間,”赫連恆道,“在那之前他們會回來的。”
“你倒是對你手下的人很有信心。”
“這是自然。”
“……悶死了。”宗錦一把拽掉臉上的黑巾,“你親自折回去,不止是放火那麼簡單吧?”
“好奇了?”
“不好奇,”宗錦沒好氣道,“我有什麼好好奇的?要麼你便是去殺了西鹿,要麼你便是要收服西鹿;等過幾日訊息出來,我不就一清二楚了?”
“聰明。”男人說著,終於也拆下了他的麵巾。
即便夜色很沉,林子裏漆黑,宗錦仍能看出來赫連恆身上乾乾淨淨,半點血跡都沒沾到。男人的本事他是知道的,這會子再看到這些他也不算驚訝;隻是對比一下自己身上、臉上的血,總有種輸了赫連恆半截的不爽。
他這麼想著,索性拿著黑巾,在臉上用力地擦。
有些血跡已經幹了,那粗糙的布料磨得他皮肉作痛,也無法徹底擦凈。
赫連恆斜眼看他:“待回去河邊,洗洗便是。”
“……我知道啊,就是黏在臉上不舒服得很。”
聞言,赫連恆伸出手,捏著袖口往他臉上靠:“我來。”
“……我自己來……算了,你愛來你來吧。”
這荒郊野外也沒麵鏡子的,他自己確實不方便擦,倒不如讓赫連恆伺候他了。宗錦乖巧地站著,垂著眼不想和赫連恆對上目光;男人的影子覆在他身上,粗糙的布料在他臉上輕柔小心地擦拭著。
片刻後,宗錦低聲問:“我問你,你對誰都這般?”
“哪般?”
“這般愛管閑事。”
“好生說話。”
“這般愛照顧人?行了吧?”
男人的袖子擦過他眼尾,終於停下:“當然不是。”
“……那你還這麼……”“隻是覺得你生得漂亮,”赫連恆就像故意氣他似的說,“不該沾著血。”
“呸,老子在泥漿血水裏打滾都不知多少回,你這說些什麼亂七八糟的?”
赫連恆沒理會他這句,隻道:“宗錦。”
“嗯——?”
他等著赫連恆說下去,卻好巧不巧的,城門口有人進來了。聽腳步聲應有七八人,亂糟糟地正往這邊趕。宗錦立刻退避三舍,跟赫連恆隔得遠遠的。
來人正是赫連軍那些精兵,一個個進了草叢也未找尋赫連恆的位置,很快便隱匿好了身形,再無半點聲響。
赫連恆沒了繼續說話的興緻,兩人站在樹下,各自不作聲。
——可宗錦憋死了。
——這王八蛋剛纔想說什麼?怎麼不說了?他現在去問是不是顯得好像他很好奇?
——他到底說不說?
宗錦憋著口氣,半晌都順不好。
然而時間一點點流逝,赫連恆當真是像忘了方纔的話一般,再沒往他那處看。直到一炷香時間到,赫連恆才開口:“跟上。”
他們再往林子深處走,很快便找到了先前拴好的馬。
赫連恆率先上馬,然後就在馬背上擊掌。啪、啪啪、啪,一共四聲。擊掌聲停下再過一息功夫,草叢裏窸窸窣窣地動靜全冒了出來。
好傢夥,這也有暗號,可見赫連恆偷雞摸狗的事沒少做,稱得上擅長。
馬在原地踱步的聲響此起彼伏,宗錦也上了馬,牽著韁繩跟在赫連恆身後。男人也不點人數,隻自顧自地馭馬走上小道,很快便甩動韁繩跑了起來。
宗錦看著他的背影,心裏翻來覆去都是赫連恆方纔那聲極為認真的“宗錦”。他猜得出赫連恆此番回去驛館是做什麼,卻猜不出赫連恆那般叫他的名字是打算說什麼。
他和赫連恆之間,有什麼在絳雪樓裡變了。
他隻是隱約能感覺得到微妙的變化,但那究竟是什麼,宗錦無從察知。
一行人像來時那樣,沉默且迅速地返回先前匯合的河邊;待他們抵達時,江意已經在那兒了。江意手下無一人損失,赫連恆帶領的兩隊人回來了十個。在河邊等候沒過多久,北堂列也折返,五隊人還剩四隊。無論怎麼看,赫連恆這一算計都實行得相當成功,隻損失了八個人,卻燒掉了天都城裏兩間驛館,還不止氏族內要死多少人。
宗錦在心裏掂量著得失,倏忽覺著摘星塔好似就在咫尺。
【作者有話說:還有一章明天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