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天都城縱火案的訊息便傳遍了呈延國大街小巷;一時間人人都將這作為茶餘飯後的談資,更有許多人在議論揣測著縱火案的幕後黑手究竟是誰。
答案倒是挺明朗的——除了皇甫,還能是誰?
“三個驛館,燒了倆,還死了幾十個守城的……就皇甫、尉遲和司馬所住的那間沒事,你說能是誰?”
“我聽人說,湖西那邊都放話啦,勢與皇甫不兩立!”
“我看也是皇甫,尉遲家那個新家主,哪有那麼大的膽子……可憐尉遲家也算名門,現在都落敗成何樣了?都跟司馬聯姻嘍!我看久隆和商州,遲早也會歸了司馬。”
“那可不,司馬家那個女人厲害著呢……”
像這樣的閑話,隻要上街,在哪兒都能聽見。
一切都在赫連恆的算計之中,估摸著現在,除了皇甫淳之外,各家的家主都在飛鴿傳書,說不準已經開始籌劃合縱大計,要將皇甫除之而後快。
宗錦提著十幾斤豬肉,在軻州的街上慢慢悠悠地往赫連府,邊走邊思索著。
若從長遠來看,這當然是個好開始——所謂得民心者得天下,皇甫淳這樣無視皇室,為非作歹,自然在平民眼裏是個十成十的壞人。其實這事並經不起細想,更經不起查實;但真相如何不重要,名譽一旦受損,想再找回來難如登天。
“……哥這幾天是怎麼了,”旁邊同樣提了幾十斤肉的景昭道,“總覺得哥心不在焉的。”
“嗯?你剛說的什麼?”宗錦茫然問道。
“果然心不在焉的,”景昭說,“我說哥這幾天是怎麼了?”
“什麼怎麼了?”
“從天都城回來,你就一直不對勁兒……”遠處已經能望見赫連府的大門,景昭抬起手,很是吃力地用手背將鬢角的髮絲捋到旁邊去,“以前不都是在那個小偏院裏鍛煉麼,這幾天你天不亮就出門;鍛煉完了又主動去幫後廚買菜……”
“我想買菜不行嗎?!”宗錦煩躁地癟癟嘴,斜眼瞪他。
但景昭沒察覺到他那“再多嘴就殺了你”的目光,傻乎乎地繼續說:“可也不止是買菜啊,什麼外出的活計你都攬下了……弄得我也在外頭跑了三天……”
“景昭,你個兔崽子有沒有良知啊?”宗錦憤怒道,“你是陪我出來嗎?你是為了和無香多說幾句話,你以為我不知道呢?!”
藏不住心思的少年立刻紅了臉,彆扭地說:“……我沒有,我就是陪哥出來的。”
二人說著已走到了赫連府的門前,但誰也沒有進去的意思,就那麼順著圍牆往側門去了。像是怕宗錦再說出什麼話來,景昭先下手為強,道:“我都覺著哥你纔是,成日往外跑,好像躲著赫連君似的……”
那三個字一出來,宗錦便像被踩了尾巴的貓,倏地炸了:“你少胡說八道!!你再胡說八道信不信我直接把扔回久隆去要飯?!”
“……你這麼生氣,難道我說中了麼……”
“兔崽子找死是不是!”
景昭拔腿就跑,拎著十幾斤肉還健步如飛。他踏進側門,一溜煙朝著後廚跑;宗錦在後麵追,咬牙切齒地叫他的名字。
赫連府裡少有熱鬧,但宗錦來了之後,熱鬧便常來了。
合計有將近四十斤的豬肉擺在了後廚案板上,宗錦手也沒洗,掐著景昭的脖子要殺人;景昭漲紅了臉,咳嗽著一個勁兒地道歉:“我錯了哥!我錯了!我再不亂說了……”
無香正在後廚裡,安排著人將買回來的豬肉過水醃料,再斜眼看角落裏扭打成一團的兩人:“你二人若無事,就再去幫忙買些米,別在廚房裏礙事。”
景昭立刻道:“好,好,無香姐,買哪種?要多少斤?”
“要去你去吧,”宗錦鬆開他道,“我不去了,睡回籠覺去了。”
“哥你不是喜歡買菜麼……”
“少說兩句憋不死你!”宗錦一邊說,一邊往門外走。
他轉頭轉得慢了些,踏出門檻才扭頭,誰知這一下,倏地便跟人撞上了:“嘶……”
“……宗錦?”那人驚訝了下,隨後便打趣兒起來,“這麼熱情,一見麵就撲我懷裏了?”
宗錦揉著鼻尖抬起頭,就看見北堂列笑眯眯的臉。
“去你孃的,別找抽,”他拉著臉,滿眼煩躁道,“還不讓開?”
“行,我給你讓路,”北堂列說著,側身往裏看,就見景昭和無香,“你們誰惹他了?”
景昭:“沒啊,沒有沒有!”
無香挽著袖子正親自洗肉,眼也沒抬道:“你來後廚做什麼。”
“哦,我剛好走到這兒了,順便過來說聲——上回那個牛肉,這回能不能再給我弄點?”
無香淡淡點頭:“好。”
宗錦煩心得很,對他們的閑聊也無興趣,自顧自地便走出了門。結果好巧不巧的,赫連恆就在門外不遠處,正拿著書帛,和身旁一個宗錦眼生的人彷彿在議事。
——咚咚。
他的心突然便亂了節拍。
水下那個綿長而狂放的吻,即刻重現在他腦子裏。
赫連恆也瞧見了他,目光自然而然地便落在了他的身上。
宗錦立時調頭,又鑽進廚房裏:“去哪兒買米,買什麼米,買多少米,快說。”
“還是東街菜市,老甘米坊,一百斤。”無香擦了擦手,從腰間取下荷包,直接交到了景昭手裏,“銀子在這兒。”
約莫是動作太快沒得太多注意,無香青蔥似的手若有若無地碰在景昭手背。少年瞬時間耳根子都紅了,握著荷包別開臉:“嗯,馬上就去……”
後廚開著兩扇門,剛好能穿堂過;宗錦二話沒說,拽住景昭的後衣領便往外走:“別磨蹭,走了!”
裏頭的事,站在外麵也能看清楚個大概。
赫連恆站在後廚門不遠處,就看著小倌匆忙離去的背影,許久都沒挪動步子。
“……主上覺得如何?”身邊的家臣道。
男人倏然回過神,輕聲說:“再說清楚些。”
“……”家臣覺著自己已經說得很明白了,可又不好頂撞君上,隻好再重新說過,“就是我們先讓人走水路繞到樅阪後方,最好能先將庫房燒了,斷其糧草;再……”
——
其實莫說是景昭,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宗錦在躲著赫連恆,且還躲得十分徹底——天不亮便出府晨練,天見黑纔回府進自個兒的房間,絕不在府裡瞎逛。就連他們那天從斬崖一路回到軻州,宗錦也沒有如往常似的待在赫連恆身邊,而是特意馭馬去了佇列中間,跟景昭一同走。
這回再出府,景昭也不出聲了,像是怕真的惹惱了宗錦。
二人在熙來攘往的行人裡沒什麼精氣神地走著,宗錦卻久久沒能從剛才那種驚慌裡走出來。他仍是覺得心口難受,說是慌又沒那麼慌,說是悶卻算不上悶。他隻是覺得胸中鬱結著一口氣,怎麼也吐不出來,就連他自己也不知這情緒的真麵目是什麼。
——總之不見赫連恆就對了。
他如是想著,突然又感覺自己將火氣全撒在景昭身上,多少有些說不過去。他扭過頭,安慰似的道:“我也沒不讓你說話,隻是別亂說話……?”
宗錦話未說完,便見景昭翹著的嘴角。
少年傻子似的咧著嘴,耳根子的紅還未消,左手握著右手的手腕,一副沉浸溫柔鄉出不來的死相。
“就知道惦記女人,”宗錦道,“連根簪子都送不出去,還敢惦記人。”
“……待,待從樅阪回來,”景昭急忙道,“我就送,我一定送!”
提起樅阪,宗錦忽地正經起來:“樅阪之戰不是小事,你到時在戰場上,可別還惦記著無香。”
“我知道,我知道的!我又不是頭一回上戰場了……我十四歲的時候可就跟著哥去了前線的……”
“哦?我怎麼不記得有這事?衝鋒輕騎?”
“後勤馬夫……”
“那能是一回事麼?”
景昭眨眨眼:“咱們肯定會贏,有赫連君,有北堂將軍那樣驍勇善戰的人;還有哥你在……說起來,哥,我一直覺得挺怪的。”
“什麼?”
“北堂,是不是個氏族來著?”景昭皺著眉,邊想邊說,“我總覺得北堂好像也是個氏族……”
“你這麼說,好像……”宗錦跟著皺起眉,片刻後才道,“我想起來了,還真是。”
“!”
“不過也不是什麼大族,”他輕聲說,“過去禦泉是左丘氏的封地,後來左丘氏被赫連擊敗,氏族棄城而逃,族人顛沛流離,左丘氏就這麼沒了。”
“嗯嗯,然後呢?”
“北堂氏好像就是左丘一族的家臣,世世代代都侍奉左丘氏。雖說都是氏族,但有無分封,差別還是很大的。”
“……這樣算的話,那北堂將軍豈不是和赫連君有仇?”
“是吧。”
宗錦一邊應聲,一邊回想起北堂列的臉,再道:“不過那都是百年前的事了,那時候氏族還是很服千代皇室的。既然皇室都沒說什麼,想必也是千代有心想讓左丘氏滅族。……放心好了,這也不是什麼秘密;赫連恆既然敢用他,定然信得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