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了城,宗錦才確切地感受到火勢有多大。
他若是沒記錯,東驛館住的是東廷、耕陽,與赫連家背後的隱患樅阪。火光映得天都亮了,四處都是在奔波著送水救火的兵士與平民,無人注意到城門口新進來一行穿著夜行衣的傢夥。
赫連恆沒有辦法遲疑,帶著人七轉八轉地走過一條條暗巷。
宗錦便跟著,不時往四周瞥,確認無人發現他們。
男人對天都城熟得彷彿自家後花園,他們幾乎沒有在大道現身,就隻靠巷子往他們先前住過的那間驛館靠近。
赫連恆若不是曾住在天都城過,那就是與生俱來的本事,能將地圖記得分毫不差。
少頃過後,熟悉的驛館便出現了在街的對麵。
東驛館那邊火勢太大,鬧得這邊驛館門前也有不少戍守擔憂地看著。那邊既然已經著火,這邊隻會嚴加防範,說不準驛館四周都有守衛。
但既然連城牆都進得來,這點困難肯定難不倒赫連恆。
沒有由來的,宗錦就是有這樣的感覺。
他興奮地往男人的側臉看,等著他再發號施令——即便這一連串的事情都沒有他施展拳腳的機會,可他仍為這些事而熱血沸騰。
尉遲嵐沒什麼特別喜歡的,就是特別喜歡跟氏族間的較量。
赫連恆沉思了片刻,目光隨意一瞥便瞥到身邊小倌的眼睛。
他原是想安排接下來的事,卻在這瞬間怔了怔——宗錦的眼睛裏有火在燒,濃烈的、強勢的,甚至寫滿慾望的。這種眼神在小倌那雙本該含情的杏眼中極不相配,卻有種亦正亦邪的美感。比起如弱柳扶風的美人,宗錦就是三叢烈焰,狂妄而艷麗。他陡然間想起幾年前與尉遲嵐對峙之時,宗錦的眉眼有片刻與那人重疊。
“你們去那邊放火,鬧大些。”赫連恆收了神,如此道,“若是被俘,該怎麼做你們知曉。”
這次沒有了鏗鏘有力的回應,隻有忙而不亂的腳步聲。
“那我也去麼?”宗錦說著便要跟上那些精兵的步伐,誰知赫連恆竟一把捉住了他的手腕。
“你跟著我。”
“我們去幹什麼,”宗錦更興奮了,“你打算燒了這間驛館?看樣子你是當真不想娶那湖西第一美人。”
赫連恆淡淡說:“她未必有你相貌好。”
“……??”宗錦茫然,“你是在故意氣老子?大男人要長得好看作甚??”
男人卻懶得理會他這句,隻盯著驛館的大門,像是在認真等候時機。宗錦卻突然話多了起來,陪著他同樣觀望著驛館的大門,說:“你是曾經住在過天都城?為何連小巷子都記得如此清楚?”
“隻要方向不錯,總能到想到的位置。”
“你就不怕遇上死衚衕?”
“遇山開山,遇水斷水,”男人說得很輕巧,“也就這般而已。”
“……嗬,真不愧是你。”宗錦不鹹不淡地應了句,再道,“我還以為你每年朝見都來,就是為了將這天都城的路全記住。”
“每年朝見自然要來,”赫連恆道,“除了尉遲嵐,誰敢不來?”
“……倒也是。”
事情發展至此,赫連恆究竟要做什麼,宗錦心裏也差不多明瞭了。男人要麼是想將這放火的罪名嫁禍給別人,要麼就是想蒙麵出氣,把延和殿上下毒的仇給報了。
現下他們定然是要等著那批人現在附近鬧出事,將戍守的人都吸引過去,在伺機進驛館。
緊張的氣氛竟不知怎的淡去了些,赫連恆竟莫名地說了句:“你對氏族間的事,未免過於清楚了。”
“是嗎,這都是天下人凈知的事麼?”
“……你來過天都城麼。”
“我?”宗錦頓了頓,目光朝遠處投去,“沒來過。”
“真的?”
“來過一次好吧,就一次。”宗錦說,“來過又如何,天都城,多少人會想來天都城看看?”
“幾時來的?”
“幼時……你問那麼多,是在懷疑我?”宗錦急躁起來,或者說煩躁,“你到現在還認為我是哪家的細作?皇甫?尉遲?還是司馬家?”“我不曾懷疑你。”赫連恆說,“隻不過你身上秘密太多,不合情理也太多。”
話語間,不遠處一間店鋪燒了起來,有焦味瀰漫到了他們所在之處。
緊接著噪雜開始,有人在叫喊著,好像還有爭執聲。
隻是這些那些,赫連恆好像都沒有興趣去管;他仍看著驛館的門,看著那些戍守正在商量著誰過去看看火勢。
男人又說:“一般人如何能將丫鬟送出嫁?”
“…………”
“一般人又如何懂得兵法謀略?”
“…………”
“更莫說,將局勢看得這般明朗?”
一聲聲疑問來得太突然,宗錦竟不知該怎麼回答,又該先回答哪句。他隻須說出自己是尉遲嵐借屍還魂,這些那些便都不算離奇;可先不提赫連恆信不信這話,單單是尉遲與赫連對立多年,赫連恆要是信了,那不得立刻將他誅殺,以除去後患?
他不能說,不為別的,就為自己已經在所有背叛中放棄了尉遲嵐這個身份。
“但是宗錦,”赫連恆忽然認認真真地叫他的名字,“我不逼你,你想說的時候再說便是。”
“……反正我不會害你。”宗錦說,“赫連恆,這點我能許諾。”
他剛說完這句,戍守驛站門口的守衛忽地走了大半,隻剩下四個人仍然在門口守著。這比赫連恆預料中的人要多——他們二人將這四個人放倒很輕鬆,可若是那些人察覺到動靜折返,再想進去驛館就沒那麼簡單了。赫連恆正沉思著下一步動作,宗錦忽地說:“我去將那幾個人引開,你找機會進去。”
“不……”“再耽擱人就回來了,”宗錦神情嚴肅的盯著那邊,低聲說,“對付他們我綽綽有餘,你要進去找西鹿說什麼對吧,若是隻想放火,你大可以安排他們上房用火箭。……赫連恆,這天下既然已無可能是尉遲家的,那便隻能是你的。”
他語罷,不給赫連恆任何攔住他的機會,倏地躥了出去。
隻見宗錦一下躥到了那幾個守衛麵前,不知從哪兒掏出了把匕首,直衝對方的要害。那些守衛也久經訓練,當即抽刀架開宗錦的匕首,轉手便倚仗著刀身之長反守為攻。
赫連恆在暗巷中看著,不自知地皺緊了眉頭。
他未曾細看過宗錦的身手,隻知宗錦用刀有些手段;但眼下匕首與長刀中間的劣勢,宗錦居然也能靠著詭秘的步伐填補上——他體態輕盈,似乎腳跟從不落地,一麵躲閃著對方的攻擊,一麵伺機專攻對方要害,迫使對方不得不反手回防。
看過片刻,赫連恆便知宗錦說得不是大話,他確實綽綽有餘。
戍守的四人高喊著“有賊人”,紛紛向宗錦動手。宗錦也不硬撐,眼見四人上勾,便邊打邊退地往另一頭躲閃。
調虎離山,驛館的大門便任由赫連恆出入了。
男人眼神一黯,收回追著宗錦的視線,從暗巷裏飛快奔向驛館。
裏頭仍是流水石橋,好生平靜;內裡值守的人不如外麵的人那般認真,有人在廊下打瞌睡,也有人玩忽職守地坐在階梯上閑聊。無人察覺黑衣人的到來,赫連恆就這麼不聲不響地一路走進西偏院裏,好似他是遠道而來的客人那般,輕叩兩下房門。
房內立時傳出來聲低低的疑問:“誰?”
“赫連恆,”他說,“趁著臨行前,再來拜訪西鹿君。”
片刻後,門便開了條縫,白鹿弘的眼睛出現在門縫中,臉色不太好:“我便猜到是你所為。”
“不請我進去坐坐?”
“……請。”
內堂隻有白鹿弘一人,像是早便預料到赫連恆會漏夜前來,特意將人全數支開了。
“你這副打扮,著實令人意外。”
“氏族間多的是臟事,”赫連恆輕輕拉下黑巾,露出整張麵孔道,“無須意外。”
“我猜你也不會改變心意,要迎娶棠兒。”
“那是自然,”他笑,“既然如此,想必是西鹿君改變主意了。”
“你也看見了,白鹿塵河對我是何態度;然而就連這車道,我西鹿也不得不讓出給他,”白鹿弘似有似無地嘆了口氣,“你想讓我怎麼做?”
“西鹿君隻需告知天下,今夜縱火的是皇甫便好。”
相較之下赫連恆的氣勢要強得多,他雖未出一言狠話,壓迫感卻已經足夠——是選皇甫還是選赫連,今晚白鹿弘必須做出選擇。
所謂良禽擇木而棲,既是終有一選,定然要選贏麵大的。
片刻安寧過後,白鹿弘忽地麵向他,展臂畫滿圓弧,兩袖垂著到身前,垂頭行禮道:“……但憑赫連君吩咐。”
赫連恆受下這個禮,輕輕頷首後重新將麵巾拉回去:“既然如此,我便告辭;後會有期。”
男人推開門,一腳剛踏出門檻,身形便頓了頓。
赫連恆再回頭,對滿麵愁容的白鹿弘道:“令愛國色天下,日後必有佳婿,實在無須為湖西百姓犧牲終身大事。”
“承赫連君吉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