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是死後借屍還魂而來,宗錦卻並不相信怪力亂神之說。這風雨飄搖的呈延國,數十年中不是在征戰,就是在征戰的路上,為在戰事中犧牲的兵士、因戰亂而犧牲的平民、賤民,統統不計其數。尉遲嵐自己都不知取過多少條性命,又有多少人是因他而亡;倘若這些人真的在天有靈,恐怕早就來找他報仇了。
因而,他也並未覺得自己這杯毒酒灌下去也無妨,不以為還能再借屍還魂一次,也不以為死後能成鬼魂漂泊。
死了便是死了,死了便是什麼都沒有了。
宗錦當然不想死,能得來第二條命已是奇蹟,他當然想珍惜。
可是——他不能看著赫連恆被人毒殺。
且不說他曾三番四次對赫連恆下手,赫連恆都未曾真的怪罪於他;單單是在久隆時,他那樣衝動無謀,險些就“再”死在洛辰歡的手裏……是赫連恆救了他,不僅救了他出去,還遍尋大夫替他療傷。
還有在回軻州的船上,為了救他而落水的赫連恆。
他嘴上是說“扯平了”,但其實,他終是欠了赫連恆一次救命之恩。
醇厚的酒滑過他的喉嚨口時,那些勉強也能算得上“出生入死”的情節,在他腦子裏如閃電般地過了遍。
——大不了就是一死,大不了就是拿這條命報了赫連恆的救命之恩。
——他就算再想馳騁天下,也須先做個有情有義、對得起自己的男人!
宗錦仰頭飲盡,胸口劇烈起伏著放下手,那銀酒杯還在他指尖掛著,搖搖欲墜。
斟酒的宮婢看傻了眼,皇甫和西鹿也注意到了他們這邊的動靜。歌舞熱鬧的延和殿之上,有三人看著他們所在之處,接著便有更多人察覺到赫連恆處的不對勁兒。直至小皇帝和太後也看了過來,歌舞之聲仍未停歇,氣氛卻依然尷尬凝重得叫人喘不過氣。
“赫連君是怎麼了,”皇甫淳笑著道,“侍從如此放肆,可是越俎代庖想替赫連恆敬太後這杯酒麼?”
皇甫淳不愧是皇甫淳,一句話便將事情挑得好似是赫連恆囂張跋扈,彷彿皇室所敬的酒都不夠資格讓他飲下,隻夠讓侍從代勞罷了。
太後眉間微蹙,也看向赫連恆,話語裏隱隱有怒火:“赫連君,這是何意啊?”
若沒回答好,各家聯合討伐赫連的口實便有了。
這種危急時刻,宗錦再怎麼傲氣也顧不上那些,滿腦子隻有“怎麼還不發作”地疑惑。他下意識地想跪下,打算將這行徑之責自己全數攔下,反正左不過就是死,被毒死和被千代皇室斬首都沒什麼差別。誰知他才作勢往下,麵前原本正坐著的男人忽然起身,倏地將他護在身後。
別人眼中,不過是赫連恆站起擋住了侍從;然而隻有宗錦才知道,男人抬了抬他的手腕,硬生生將他跪下的動作打斷。
赫連恆不慌不忙,麵向小皇帝,抬手作揖:“臣的這位侍從不太懂規矩,原是臣未好好調教;之前此前在晏州邊境,臣遭遇過暗殺,此後不得不小心謹慎。他是擔憂酒水中是否加進了什麼不幹凈的東西……”
他說著,輕輕一瞥對麵的皇甫淳,再接著道:“侍從冒犯了皇上太後,應當懲戒;臣回去必定好生教導。”
“赫連君也未免太護短了,”皇甫淳笑盈盈地垂下眼,說得極為輕巧,“就算是要試毒,大可以光明正大的來;再者說,這可是天子禦賜,難不成赫連君懷疑……”
“我自當不會懷疑太後與皇上,”赫連恆道,“我隻擔憂有些小人想在這朝見日上做出點什麼大逆不道的事。”
“既是害怕有毒,如今那侍從好還生站著,是否赫連君小人之心了度君子之腹了?”
二人你一言我一語,夾槍帶棒,好似就要在延和殿上打起來;太後不悅地打斷,將手中酒杯重重放下:“好了——”
此言一出,皇甫淳也不得不站起來,施禮道:“外臣冒失了。”
“外臣告罪。”
司馬太芙就在這時匆忙地推了推尉遲崇的手,怎料尉遲崇吃得正歡,全然不知她這是何意。她隻能自己開口道:“侍從不懂事,二人可別壞了規矩;拖出去打死便罷了,赫連君不至於不捨得。”
一個皇甫淳還不算,又來一個司馬太芙。
隻要赫連恆吃癟,他們都會覺著痛快。
宗錦將這場麵的情勢看得明明白白,但卻無計可施——他一個“侍從”,在這裏人微言輕,生死都在別人一念之間。
可毒,遲遲沒有發作。
他甚至連一絲不適都未感覺到,隻覺得自己的心砰砰跳得厲害。
司馬太芙這話就是將宗錦推上浪尖——要麼赫連恆護著他,那便是對皇室不敬;要麼赫連恆不護著,他就會被拖出去打死。
被毒死是死,被打死還不是就是個死?
宗錦深深吸氣,手悄無聲息地抓住了赫連恆後腰的衣衫,想示意他別再未自己多說什麼。
男人就像是沒察覺到似的,都沒把司馬太芙裝在眼裏,依舊用他淡泊的口吻,對小皇帝道:“打死倒也無妨,隻是新年伊始,見血總歸是不太好的。”
小皇帝什麼也不懂地看向太後,太後再次端起酒杯,垂眼道:“赫連君說得也有道理。”
“皇上太後若是嫌他礙眼,外臣便打發他去外頭候著。”
赫連恆語罷,也不等太後應允,連忙側過頭,皺著眉急促道:“還不滾出去。”
宗錦睜大了眼,短暫和男人對視後,再顧不上其他的事,垂著頭立刻後撤幾步:“小人該死,小人這就滾出去……”
眼瞧小倌急忙退出去,皇甫淳忽地口吻都急切了些:“太後可還沒發話呢,赫連君你這是……”“到底還是外臣管教不善,外臣自罰三杯。”
然而赫連恆根本不予他說完的機會,逕自躲過婢女手中的酒盅,往常那副禮儀暫且被丟到了一邊。當著氏族與皇室的麵,赫連恆連酒杯都未再拿,仰頭便灌下一整壺酒。
延和殿中所有人都看著他,誰也不明白赫連恆這般豪爽是為何。
他像是在賠罪,可氣勢更似挑釁。
就彷彿在對殿中諸人說:誰若想與赫連為敵,隻管來便是。
宗錦剛好一腳跨過殿門,忍不住回頭看,就看見在舞女靈動的身姿間,男人飲酒的側臉。這大殿上暗潮洶湧,舞女像張牙舞爪的怪物,諸侯領主像惡鬼;赫連恆一人站在期間,不知為何宗錦竟覺得他好無助。
——怎麼會,這定然是錯覺。
可身在高位上的人,恐怕或多或少都是有些寂寞的。在赫連府時,江意那些將領各有各的要務要忙活,無香也要主持府中諸事;即便如此,他們這些人偶爾也會閑聊談天,還能出去閑逛一二。
唯有赫連恆,長日不是在忙公務,就是獨自待著看書。
此刻宗錦沒有時間再想更多,旁邊的禁衛不耐煩地推搡了他一下,另一人接過手,掐著他的肩膀將他拖到一旁:“去那邊候著!”
延和殿一側,還有好幾個侍從模樣的人站在那兒,腰桿挺得筆直,既不說話,也不四處看。他們無一例外,穿的都是勁裝,隻不過衣衫上綉著的家紋各有不同。有東鹿家的,還有皇甫家的……還有個冷著臉的女子,是司馬太芙的人。
估摸著是這幾家人習慣身邊使喚人多一點,隻是進延和殿的隻能有一個,其他的便在外麵等候。
宗錦跟他們在一起,個頭還不如那女子大;一時間所有人都看著他,各個眼神冷漠。
“……這宴會要到何時才結束?”他問了聲。
可無人應答他的話,那些人一個個像是聾了似的,甚至沒往他這裏看一眼。宗錦正想再問,怎料旁邊的禁衛即刻惡狠狠地瞪他:“禁止竊竊私語。”
“……”
宗錦無言以對地瞪回去,當真沒有再說話。
眼下比起他心裏不痛快,更要緊的是赫連恆在裏麵的情況如何,剛才的事又是否算是圓過去了。他如今站在延和殿的側麵,連裏頭絲竹聲都聽不真切,更莫說那些人的話語。
——還有那毒。
難道那酒杯上沾著的隻是灰塵?是他想多了?
從喝下去到現在,一點不適之症也未出現,若真有人要毒害赫連恆,當然是得選那種見血封喉、入口便發的毒纔好,免得夜長夢多。
宗錦垂著頭兀自思索,如果毒發他肯定人就沒了;但現在不毒發,反而叫他費解得很。
外麵寒風嗖嗖,他卻絲毫未覺得冷;反倒是很反常的,他的臉還在發燙,好像是搶喝了的那杯酒,酒勁兒現在才上來。
宗錦忍不住抬手,用手背貼在臉上降溫。
他雖算不上畏寒,可在這一月中,在風口裏站了兩炷香的時間,身上不但沒冷,反而越來越熱,怎麼想怎麼不對勁兒。他用來捂臉的手很快便像是被同化了般,熱得手心冒汗。
這感覺倒和喝多了的時候有些相似,可這具身體的酒量再怎麼差,也不至於一杯酒便醉到渾身發燙吧?況且他光是覺著熱,他的腦子清明得很,現下什麼情勢,剛才又發生了什麼,他都一清二楚。
宗錦情不自禁地扯了扯衣襟,將脖頸處露出來更多些,麵對著風向就隻想讓風吹得他能涼快點。
他眼神胡亂遊走著,看看房梁,又瞥一眼立柱,再往旁看看皇甫家的隨從,最後垂下頭小口喘著氣,餘光落在他旁邊司馬家的女侍從手上。
女侍從一身藏青,袖口明明收著,裏衣卻露出了個邊沿,還是亮眼的青。
不等宗錦看仔細,她便好像察覺到了宗錦的目光似的,忽然背過手,自然地整了整袖子。
【作者有話說:嗚嗚嗚明天補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