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宗錦對富貴毫無興趣,在進入下一扇宮門時也不免驚嘆——
青色的地磚被打掃得一塵不染,再往前是白石的階梯,長長延伸至遠處。那階梯上還雕刻著栩栩如生的盤龍與飛鳳,順著那雕紋看過去,在階梯的盡頭便能看見延和殿的頂。宗錦個子太小,站在階梯之下隻能看到一點;他不得不揚起頭,有些迫不及待地想看延和殿內究竟能氣派成什麼樣。
但他還沒看見延和殿的正麵,就先看到了旁邊栽植的長青木上,站著一隻鳥。
灰色的,還有點眼熟……他想起來了,是那隻曾抓破他手背的灰背隼,江意養的。都無須赫連恆解釋,他一眼便知道灰背隼為何在這裏。
北堂列和江意帶兵在外等候,他們身上兵刃全數卸下,朝見之時若有哪一家突然壞了規矩,想直接動武,他們可就直接落了下風。但有了灰背隼就不同了,江意的猛禽訓得極好,像是通人性;若有任何事發生,赫連恆定然有什麼暗號能讓這灰背隼明白,直接飛去給江意通風報信。
想到通風報信,宗錦就想到戰場上的瞬息萬變,就想到自己要是能以極快的速度知會各處安排的人馬進行變動,什麼花裡胡哨的戰法都能試試……這也太叫人亢奮了。
他如此想像中,跟在赫連恆身旁踏上白石階,延和殿的麵貌隨著他們的步伐一點點顯露。
琉璃瓦,赤紅柱,正麵十二扇門,禁軍排成一列鎮守於前,氣派非凡。
柱子上的拱鬥是形態各異的龍,十二扇門上木紋雕花各個不同,宗錦越看越覺得好看,大氣,喜歡,恨不得馬上拖家帶口地搬進來。皇室可比他們這些氏族要會享受多了,這樣大的殿宇,就是他想修,在久隆那種地方也會嫌太佔地方。
最正中兩扇門是關著的,反倒是兩側開著,有宦官守在那處,一見宗錦手上的錦盒,那宦官便趕緊伸手道“交與小人便是”。宗錦大氣地將錦盒塞進宦官手裏,就聽見延和殿內另一宦官揚聲通稟:“赫連君到——”
這一嗓子,嚎得宗錦隻覺得渾身難受。
但赫連恆卻沒任何異常,聽見通稟聲後才邁步踏過門檻。
宗錦垂著頭跟在他身邊,眼睛卻忍不住地往四處瞥,外頭已經氣派成了那樣,裏頭更是將天家富貴展現得淋漓盡致。地上鋪著的地毯都用金絲勾了邊,紫檀木的小幾排成左右兩列;皇甫淳是第一個到的,此時此刻正坐在客座上,帶著他標誌性的陰險笑容注視著赫連恆。
“外臣赫連恆前來朝見,”男人忽地出聲,喚回了宗錦的神,“皇上萬安,太後萬安。”
赫連恆說著,施以大禮,就要跪下。
宗錦霎時間便後悔了,他情肯在驛館睡一整日,也不想來給別人下跪——更何況這殿上坐著的也不是什麼功勛卓著的明君,而是托生了個好肚子的黃口小兒。
可事已至此,他再不喜歡,也不得不跪。
緊接著殿上稚嫩的童聲便冒了出來:“赫連君免禮,賜座。”
“謝皇上,太後。”
赫連恆對這一套禮數並未表現出任何不喜,真像是個安守本分的臣子。小皇帝給赫連恆安排的位置就在皇甫淳正對麵,隨著赫連恆入座,宗錦站到了男人身後,終於可以抬眼正大光明地看這殿宇。但他沒想到的是,自己一抬頭,看到的便是皇甫淳的臉。
——皇甫淳正在打量他。
皇甫在尉遲嵐的喪禮上,可是被他罵過的。但宗錦全然無所謂,挑釁似的大喇喇直視皇甫淳,絲毫不擔心對方認出來他。
朝見的時辰是定好了的,沒等宗錦和皇甫淳對視多久,下一人便到來:“尉遲君、司馬君到——”
宗錦立馬就對皇甫淳失去了興趣。
他看向進門處,司馬太芙和他的同胞弟弟一併入內,二人穿著同樣顏色的衣衫,衣衫上的家紋卻又是各紋各的,叫人看著難受。
但最讓宗錦在意的,並不是這個,而是司馬太芙的肚子。
女人小腹微微隆起,行走間左手一直虛搭在小腹上,顯然已經身懷六甲。
他二人成親纔不過月餘,可司馬太芙這肚子怎麼看也不像是剛懷上,至少已經四個月了。也就是說,他“屍骨未寒”時,他的好弟弟已經跟敵對家的家主搞上了,可真行。
宗錦憋悶得牙癢癢,不由地重重呼了口氣。
這點動靜其他的人當然注意不到,但赫連恆注意到了。趁著二人行禮叩拜、太後寒暄幾句的功夫,赫連恆壓低了聲音道:“皇甫想必記得你,你莫要理會便是。”
“……我知道!”宗錦急匆匆道。
就在這時,對麵的皇甫淳終於將視線從宗錦身上挪走,轉而看向尉遲崇:“聽聞尉遲君與司馬君才成親不久,竟已有喜訊,尉遲君好福氣。”
尉遲崇神情一僵,不知這陰陽怪氣的話如何回答。倒是司馬太芙反應極快,連忙道:“謝過皇甫君,都是天賜的福氣……”
這邊你來我往地說了幾句,下一位又再進門。
各家的將領都不得不等在延和殿之外,倒也有點好處,至少宗錦不用再看見洛辰歡那張可憎的臉。他看著一個接一個的諸侯進來、施禮、寒暄,聽了沒多久便開始犯困,隻覺得自己從前不來朝見可真是做得太對,沒什麼能比這種無意義的繁文縟節更無趣了。
他低下頭悄悄打了個嗬欠,小聲對赫連恆道:“怎麼不見千代戎?”
赫連恆不動聲色看向他,微微皺眉,目光還有些意味深長:“千代戎今日會不會來還未可知。”
“好大的麵子,諸侯覲見,攝政王不來,看樣子是沒把氏族放在眼裏。”
男人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千代戎久病,不來也是情理中事。……你認得千代戎?”
“倒是見過一麵……”宗錦下意識如實說,剛說完才意識到自己這話說得有問題。
——他一個軻州的小倌,怎麼可能見過千代戎?
——他若是尉遲家的僕從,尉遲嵐從不朝見,他又怎麼可能見過千代戎?
宗錦趕忙此地無銀地補上句“在畫像上見過”,但赫連恆已經沒再看他,也不知有沒有聽清楚這句話。
好一陣子諸侯才滿座,兩湖的白鹿,耕陽與東廷兩家不入流的,尉遲皇甫赫連禦三家,再加上司馬家與樅阪的公祖家,天底下最有權勢的人齊聚一堂。小皇帝全程垂著眼,隻說必須他說的話,太後倒是跟各家家主都聊了幾句;光是這入席寒暄,上午便過了。接著舞女與樂師上堂,歌舞中宮婢們輪番入內,往各桌上乘上美味佳肴,宮宴便開始了。
宗錦更後悔了——侍從可不能用膳,隻能站在旁邊看人吃。
看著赫連恆慢條斯理地吃肉,他忽然覺得對方說什麼“怕遇上洛辰歡”都是瞎話,真正的目的就是為了折磨他,讓他看得見吃不到。
對,完全有可能,赫連恆這種惡人完全做得出來。
他正想著,目光從看起來就很美味的肉菜上挪開,無處安放似的落在了赫連恆手邊的空杯上。絲竹亂耳中,宗錦盯著空杯短暫地出神。那是個銀質的酒杯,做得相當精細漂亮,酒杯邊緣不知用了什麼手藝,竟在室內也能看見零星閃光……等等,隻有一處在閃光?
宗錦忽地察覺到異樣,不由自主地伸長了脖子,緊盯著酒杯看。
那邊緣乍一看像是細紋被光映照出的閃光,可另一邊卻沒有;仔細看的話,那分明是什麼東西的粉末,沾在了杯沿。
宮宴上所有的飲食都是禦廚做的,從出鍋到裝盤,到每個人的幾案上,都是宮婢在執行。且全程都有人在旁盯著,想下毒幾乎不可能。但杯盞卻不是,杯盞是提前放好的。
這麼說,那粉末便是……“各地治理全仰賴氏族盡心儘力,哀家滿飲此杯,敬諸位……”宗錦的思緒驀然被太後的話所打斷,不知何時宮婢們已經端著酒盅入殿。一名宮婢停在了赫連恆麵前,欠身蹲下,恭恭敬敬地將酒倒進了那個銀杯中。
邊緣的閃亮一碰到酒便消失不見了。
是毒!有人提前在杯子上下了毒!想在宮宴上殺赫連恆!
——不不不,冷靜點去想,在宮宴上毒殺諸侯,就算千代皇室氣數將近,也會為了麵子將此事調查清楚,那歹人豈不是很快暴露?
——就是千代下的手?千代戎?太後?為了什麼?開始想剷除諸侯勢力?那樣做的話其他各家人人自危,就等於是逼人造反。
——誰會最想要赫連恆死?
各種可能一剎那在宗錦的腦袋裏擠做亂糟糟一團,眼看著赫連恆毫無察覺地準備去端杯,他的心跳猛地加速,重得一聲一聲他似乎都能聽清楚。
各家之間本就互相牽製,牽一髮而動全身,想對赫連恆下手的人太多了。
既然能安排在酒杯裡下毒,那一定是提前不少便到了的人。
然而事情的發展根本容不了宗錦將一切捋清楚,就在他思考這些時已經浪費了大把的時間,那銀杯的邊緣已經沾到了赫連恆的唇,已然千鈞一髮。
那一刻宗錦速度快極了,他伸手便打在赫連恆手上,想把那杯酒打掉。
可也就是在他出手的瞬間,他腦子裏突然閃過出門時赫連恆的那句“須得謹言慎行”——當著小皇帝和太後的麵砸掉酒杯,他亦無法證明那酒杯裡有毒;往小了說是不懂規矩,往大了說就是蔑視君上。
於是宗錦伸出去的手突然變換了姿勢,倏地從赫連恆手裏奪過了酒杯。
他閉上眼,視死如歸地仰頭將那杯酒倒進了自己嘴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