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妙,因為身上詭異地發熱,心也跟著焦躁,已經無法冷靜地思考了。
宗錦的嘴唇翕張著,白汽往外冒;他現在隻想趕快離開皇宮,回驛館沖個冷水澡。
延和殿內的絲竹之聲不知何時停了,殿宇的側麵忽然有了動靜。舞姬和樂師排成了列緩緩而出,那動靜瞬時將這邊的侍從全吸引得往那兒看。
“看樣子是要結束了。”皇甫淳的侍從站在他正對麵的位置,不知怎的突然開口說了句。
禁衛再斥責了一句“禁止私語”,但對於這些侍從而言彷彿說與不說都沒有分別,既沒有人接上那話,那侍從也未再多說什麼。
所有人都沉著臉在等自家的家主出來;唯獨宗錦,連朝那邊看的精神都沒有。
明明腦子還清楚無比,他的眼前的畫麵卻莫名地扭曲;明明熱得連呼吸都好像要灼傷喉嚨口似的,所有的感知卻敏感得離譜。
那群舞姬從他們麵前經過,宗錦昏昏沉沉地抬頭,就見桃紅的舞衣從他眼前飄過。最末的舞姬微微偏著頭,在他麵前好似不小心方纔在席間崴了腳,走得略慢地在宗錦眼前微微一頓。
可宗錦也沒能看清楚她的側臉——她偏著腦袋,不知在看哪裏;很快又急急忙忙跟上其他人,不消片刻便過了延和殿的轉角。
此時不管是這些對家的走狗們也好,還是那些身姿妖嬈的舞姬也罷,宗錦根本無暇搭理。
他身上種種的不適,斷然不是因酒而來;那白色的粉末確實是毒,但並非見血封喉的毒,倒是像什麼慢性毒藥,眼下正在他身體裏發作,四處流竄。
頭一個從延和殿離開的諸侯,是皇甫淳。
麵前那個侍從急匆匆地朝延和殿的正門走,引得宗錦不由地看過去。他先是瞥見皇甫淳那身厚實的風毛大衣,不消片刻腦子的昏沉難受又迫使他垂眸。
——赫連恆也該出來了吧?
——趕緊出來趕緊走,找個大夫看看,他說不定還有救……
宗錦心是這麼想,可身體卻有些不聽使喚,頭往下一栽,整個人便不受控地晃了晃,好像隨時會摔倒。即便如此,他依然硬撐著,身邊那幾個侍從都迎到了門口,紛紛跟上自己的主子;唯有他虛倚著身後朱紅的門,呼吸間胸口起伏地異常厲害。
這到底是什麼毒,能叫人這樣難受。
彷彿有山洪海嘯在他身體裏作妖,隨時都要撕開軀殼噴薄而出。
可又不是不能忍受。
或者說,正是因為強撐也能撐住,這毒發作得才叫人尤為煎熬。興許下毒之人早就算計好了,在朝見時毒殺赫連恆,隻會叫千代皇室不得不嚴令搜查;倘若是慢性毒藥,那便能在眾人分開後發作,到時赫連恆怎麼死都和他們座下諸人扯不上關係。
宗錦極力穩住思緒,手卻不停使喚地再度扯開領口,就拽著領子來回地扇風,好讓自己能涼快些。
在些許嘈雜中,忽地有人影完全遮住了他眼前的天光。
幾乎同一時刻,有誰捉住了他的手腕。
那隻手帶著涼意,貼上他滾燙的麵板,瞬時像是塊冰,某種難以言喻地愉悅滲進肌膚裡,順著血液流進四肢百骸。
這樣的感受,宗錦從未有過。
別說是宗錦,尉遲嵐也從未有過。
他完全不想掙開那隻手,隻有些遲鈍地,有些恍惚地抬起頭——在赫連恆狹長深邃的眼裏,他依稀可捕捉到些焦急。
未等宗錦開口說什麼,男人先道:“……你怎麼樣?”
“我……”
宗錦纔出聲,卻把自己嚇了一跳。
他的聲音算不上粗獷的,平日裏卻因為口吻囂張,聽起來沒有些微柔弱之感。可方纔從他嘴裏吐露出來的話,氣弱無力不說,還有些發抖。這聲音實在讓他接受不了,一時間話便卡在了喉嚨口,伴隨著灼燙的呼吸愈發叫他難受。
“酒裡有毒,是不是?”男人壓低了聲音,問詢說得像訓斥,“現在如何,能走麼?”
宗錦點了點頭,好半晌才道:“……暫時沒大礙……你怎麼樣,他們是不是還有些陰招損招?”
赫連恆正想與他說,又察覺到剛離開延和殿的氏族們並未走遠,皇甫淳和白鹿弘的眼睛都落在他二人身上。他隻能鬆開手,壓著心頭怒氣,再道:“能走便跟我走,暫時出不了宮,午後還有祭禮……我會想辦法。”
宗錦也不知他所說的“想辦法”是想什麼辦法,他隻能再點頭,極力讓自己看起來沒有異狀地跟在赫連恆身後。
他倒不是站不住,隻是感覺身體好像不是自己的了。
男人的手已然鬆開,冰涼的觸感仍殘留在他手腕上,揮之不去。他的腦子都開始失控,隻想讓赫連恆再多捉著他一陣,最好等他身上這詭異的燥熱消失後再離開。
他二人一前一後,在宦官的帶領下,走過皇甫淳那些人眼前。
“赫連……”皇甫淳像是想與他閑聊,開口喚了句。隻是他“君”都未說出來,赫連恆便已經走過,沒有片刻停留,也根本沒把他放在眼裏。
看著赫連恆走遠的背影,皇甫淳一直微微上揚的嘴角終於綳不住地垂下來:“我且看他還能狂妄多久!”
侍從湊上來道:“赫連的侍從,看起來不太對勁兒。”
“那哪裏是他的侍從,說得好聽點罷了,”皇甫淳冷笑道,“沒聽說麼,赫連恆的妻子過門數月便亡,他一直不娶,最近迷上了個不知從哪兒來的小倌……我倒是真沒想到,去參加尉遲嵐祭禮這麼大的事,赫連恆竟還帶著他的新寵,可見不是沒把我放在眼裏,就是被這小倌迷得失了智。”
他話說得極輕,說是像在跟侍從解釋,倒不如說是在自言自語。
一旁要為他帶路的宦官適時地提醒了句:“皇甫君仍是在春鶴樓歇息,請跟小的來——”
——
“今年也和往年無異,赫連君在絳雪樓;各位諸侯稍作休息,一個時辰之後小的會再過來領路,陪同赫連君前往禦陵祠行新歲祭禮……”
宗錦聽著那宦官的話,聽著聽著思緒便失控地飄去了別處;什麼祭禮,什麼禦陵祠,他一個字都聽不進去。他在赫連恆身後垂頭盯著腳下鵝卵石鋪的路,滿腦子都是赫連恆的手。
不,不止是赫連恆的手。
有些於他而言都很陌生的事,竄進了他的腦海中,趕也趕不走。
初入赫連府的那天晚上,他喝得酩酊大醉,醒來時什麼也不記得了,隻知道自己被赫連恆那什麼了,還在脖頸胸口留了不少印。然而現在,在身體詭異的熱與煎熬之中,他竟記起了些畫麵。
男人淩亂的頭髮。
男人敞露的胸口。
男人吻過他肩膀的唇。
……他們那天晚上有做這些事來著?
他明明什麼也不記得,如今這些畫麵像是憑空而來的臆想,反襯得好似他對赫連恆一直居心不軌。
在宗錦垂著頭浸泡在這些“臆想”中時,男人走在他身前,卻時不時地側目,用餘光看他。那張本就稱得上如花似玉的臉,在他不說話時更顯得漂亮;男人總是會在他眉宇間多看片刻,隻因他低著頭,眉間到鼻樑的線條美得難以言喻,眼睫也像是巧奪天工的畫匠之作,反倒顯得虛假。
可最令赫連恆在意的,是宗錦的耳朵。
——那裏紅得詭異,很難不叫人聯想到其他活色生香的事。
男人可以肯定,宴會上宗錦忽地發難搶他的酒,必定是因為酒有異樣。除了有毒,他也想不到其他;可宗錦當時無礙,甚至被他逐出殿外後也沒鬧出任何響動……赫連恆此時此刻纔想通是為何。
那酒有毒不假,但根本不是什麼要命的毒。
而是喝了之後就會讓對手出師有名的毒。
每年的朝見,不僅僅是諸侯覲見陪著小皇帝過家家似的吃一頓飯而已。通常都是中午一場酒宴,午後申時須得去禦陵祠向呈延國歷代先君行祭禮,晚間再是更為隆重的酒宴,天都城內的官員也會同席。到申時前的這一個多時辰,諸侯便會在皇宮各個殿宇裡歇息,每年都是同樣的安排。
赫連恆自然也知道絳雪樓在哪兒,根本無須宦官帶路。
時不時有著水青色宮裝的宮婢們列成隊經過,在見到赫連恆時紛紛施禮;直至他們途徑禦園,已至絳雪樓附近,周圍也許久沒見到禁軍以外的人。
安靜的長街之上,隻有宗錦越來越急促的呼吸聲,一聲聲盡數落在赫連恆的耳朵裡。
赫連恆忽地說:“有勞公公帶路,去絳雪樓的路我記得,就無須公公繼續陪著了。”
“這……”宦官麵露難色。
“方纔席間多喝了幾杯,”赫連恆道,“現下想在禦園裏走走醒酒,應當無妨吧?”
“這是自然,自然,”宦官道,“那小的就不打擾赫連君了,小的告退。”
赫連恆停下腳,宗錦沒有餘力注意他的動作,便一頭撞在了他的背上。華服的緞子也是涼的,涼得厲害,涼得他額頭貼上後,臉頰便想一併貼上去。赫連恆身上淡淡的氣息隔著衣料若有若無,竟像是什麼攝人心魂的蠱,攥著他的理智不肯鬆脫。
男人一路目送著那宦官離開,直至完全看不見了,才驀地回過身:“這還叫沒大礙麼。”
宗錦喘著氣,眼尾紅得厲害:“現在好像有大礙了……”
“走得動嗎?”
“走得……!赫連恆!……”
——赫連恆不由分說,毫不猶豫地打橫抱起他。
他驚呼時的尾音都在顫,不是害怕或膽怯的顫,而是在燥熱中失措的顫。
在赫連恆的懷裏,宗錦顯得很嬌小;可他一瞬間不知哪來的力氣,奮力推搡赫連恆的胸口:“別碰老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