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東鹿便帶著人到了,整個驛館的氣氛便都由此開始變得緊張——都知道東鹿和西鹿勢不兩立,驛丞也小心翼翼地看著,生怕突然兩家之間鬧出什麼事來,他小小驛丞可擔待不起。
然而赫連一行人卻好像對此毫無察覺,第二日趁著無事,在天都城內四處逛了好些時候,直至深宵纔回到驛館。
朝見日便就在這種看似鬆快,實則緊張的氣氛中到來了。
宗錦才剛醒,就聽見外頭的動靜吵人;他草草裹上外衫推開條門縫往外看,門口北堂列和景昭各自端著不小的錦盒,再往外看還能看見兩日不見的江意。
馬車,精兵,赫連家的四棱旗。
驛館門前被這些堆滿,氣勢強得嚇人。
赫連恆作為諸侯領主,昨夜自然是單住一間房;宗錦則和景昭、北堂列住在另一間偏房。他都不知道景昭和北堂列是何時起身的,幾乎沒聽到任何動靜,好似兩個人說好了要將他一人丟在這裏似的。
赫連恆也在門外,換了身金線刺繡的玄色衫子,平日裏隨意束著的頭髮今日也規規矩矩地梳成髮髻,赤金髮冠在其上。男人素日已夠氣勢迫人,這一身打扮襯得他愈發貴氣強勢;但宗錦隻覺得難受,光是看著都能想像出男人身上的華服有多重,發冠又有多重。
——尉遲嵐從不來朝見,並非他目中無人到不把千代皇室放在眼裏;而是錦衣華服穿在身上實在難受,隨隨便便又會顯得他尉遲家窮酸。倒不如不去,便能省下許多麻煩。
也正因如此,各家都覺得尉遲家太囂張,明麵上雖然沒有群起而攻之,背地裏得知他死訊之時應該都幸災樂禍得很。
他正想著,男人忽然側過頭往房門處望了眼。
他二人的目光霎時間對上,震得宗錦立刻別開視線,又跑去臥榻邊上匆匆忙忙地穿衣服。
待他洗漱好走出房間,兩旁偏院裏的西鹿東鹿也都現了身,赫連天下第一家的氣勢便也彰顯了出來。
這驛館的大門統共便隻有這麼大,赫連恆的人就在正門口列成隊,氣派精緻的馬車在那兒等著他;另外兩家便隻能等著他先行,誰也不好多說什麼。宗錦先是瞄了瞄白鹿弘,今日那湖西第一美人並未出現,看樣子是不打算帶進宮裏;再看看東鹿那邊,臉色陰沉如毒蛇的男人裹著墨藍的大氅,絲毫不掩飾對赫連恆如此做派的不爽。
最後便是怡然自得的赫連恆。
男人光是站在那裏,什麼也不做,氣質沉靜如崇山峻嶺,根本不是那兩個所能比的。
宗錦慢吞吞地走近赫連恆身邊,還未開口,男人便先道:“今日進宮,須得謹言慎行。”
“嗯?”宗錦皺著眉看他,“那我不去了。”
“你要跟我進宮。”
“我為什麼要跟你進宮?”宗錦不爽道,“你不是怕我給你惹麻煩麼?”
“因為我身邊隻有你一個侍從。”赫連恆說得相當理直氣壯,甚至也沒避諱著點景昭和北堂列都在他們麵前,就直接道,“北堂是將領,自然不懂如何當好一個侍從;至於他,我信不過。”
聽見赫連恆的話,景昭不太自在地往旁邊宗錦處看了看,無奈地抿抿嘴。
宗錦卻沒覺得這話有什麼不對——景昭是他“撿”回來的,赫連恆信得過纔有鬼。
但,佔不佔理是次要的,重要的是他就不爽赫連恆:“未必我就是當侍從的人?老子連父親母親都沒侍候過,還侍候你……”“你本就是赫連府的侍從,不是麼?”男人接過他的話,斜他一眼,“今日朝見極為重要,你跟著我,也免得碰上洛辰歡。”
“!……”
尉遲嵐從不來朝見,不代表新任家主尉遲崇也不會來。
他差點將這些雜事都忘了個乾淨,若是在天都城裏閑逛時再碰上洛辰歡,赫連恆又恰好帶著人在宮裏,那他說不定就會被洛辰歡再殺一次。
宗錦倏地收斂了方纔那副懶散又放肆的模樣,正色道:“知道了。”
話音才落,男人忽地抬起手向他靠近。這動作來得極為突然,宗錦下意識地往旁躲,卻稍微慢了些,沒能躲過去。赫連恆泛涼的指尖觸碰到他的側臉,撩起額邊一縷散下來的碎發,自然而然地攏到了他耳後。
“要見天子,注意儀容。”
“……你告訴我便是,我又不是沒手。”
宗錦小聲地頂嘴,接著再看赫連恆的側臉都讓他覺著哪裏怪怪的;他抬起手自己再攏了攏,像要將方纔的感觸抹掉似的。
“出發。”男人稍稍抬高了些聲音道。
“是。”
既是侍從,馬車自然不能再乘。赫連恆上了馬車,景昭抱著錦盒跟在馬車後,他則站在馬車旁,在赫連恆一撩車簾便能看見的位置。馬車之前是北堂列和江意二人英姿颯爽地領隊,馬車之後是二十餘人的精兵步伐整齊,一行人浩浩蕩蕩地踏上了天都城的街道,白底的四棱旗在風中飄得很招搖。
天都城的禁軍在沿街兩旁鎮守著,怕看熱鬧的平民攔了諸侯朝見的道兒。
赫連恆在車裏不動聲色地掀開小窗簾的一角,從縫中恰好能將宗錦的身影看個完全。即便是在這種場麵下,宗錦也好像感覺不到周圍好奇打量的目光般,背脊挺直,神態自若。他那柄不知從哪兒弄來的長刀別在右邊,靠近馬車的這邊隻繫了個塊小巧的玉佩——正是赫連恆從前經常戴著的紅玉。
現如今它已經小巧得不那麼引人注目,新月的紋樣替它添了些俏麗,跟小倌的氣質有種說不出的契合。
是陰差陽錯,卻又那般合襯。
赫連走在前,西鹿和東鹿的隊伍跟在後;到天都城中的大道後,皇甫和尉遲的隊伍便出現了,派頭和赫連同樣大。宗錦一見三叢火紋的旗幟,心便擰巴得難受;更別說在馬車前領隊的人赫然是洛辰歡與申屠。他隻能控製自己別去想——朝見這種大事上如果鬧出什麼來,恐怕赫連恆也很難替他收場。
更別說如今,他已經身著四棱紋的衣衫,已經下定決心要幫赫連恆打天下。
尉遲嵐可以和天下為敵,但他不能替赫連恆找麻煩。
眼見著赫連與皇甫就要狹路相逢,領隊的江意和北堂列突然抬手,竟示意後麵的人先停下——給皇甫讓了道。
宗錦不爽地嘀咕了句:“竟然讓皇甫淳走在前麵……”
他聲音壓得已然很小,誰知赫連恆竟然這也能聽見,從馬車裏悶悶地說了聲:“無所謂爭這高低,他喜歡走在前,那就讓他走在前。”
宗錦一扭頭,就見車簾縫隙中男人的眼:“……你無所謂,我有所謂。”
“嗯?”
“我雖心有不甘,但也確實算是歸於你麾下;我願奉為主之人,怎麼能屈居他人之後?”
男人似笑非笑:“不急。”
宗錦懂這話裡的意思——向千代皇室朝見,估計也沒有幾次了;那朝見的先後又有什麼所謂,隻要奪得天下,這些都是虛的。
因此他沒再回話,隻垂下眼駐足馬車旁等著。
等到皇甫走過,自然輪到赫連家,尉遲崇到底沒有哥哥那樣的氣魄,來和赫連恆爭高低。這點小插曲過後沒多久,皇宮的大門便出現在宗錦的眼前。
朱紅的門大敞著,兩旁的禁軍整整齊齊,目不斜視地迎著諸侯進宮。
距離上次宗錦來天都城已過去了十幾年,他早不記得宮裏是何光景;此刻他像第一次來似的打量著高聳的城牆,緊跟著赫連恆的馬車,倒真有些侍從的意思。
然而他沒想到的是,過了第一扇門,還有第二扇門、第三扇門……一直到第四扇門前,才終於有官吏站在道旁,恭敬地對著赫連恆的馬車作揖:“拜見赫連君。”
“免禮。”車內傳出男人的聲音。
“請赫連君下車,徒步至延和殿。”
無論是多麼勢強的諸侯領主,在皇帝麵前仍然是臣下。隻要千代皇室一日不倒,這規矩便得遵守,哪怕皇家能掌控的地方早就隻剩下這麼個天都城。赫連恆依言下了車,車馬便被身著宮裝的宦官帶著往旁邊而去。這點宗錦還是記得的,當年他和父親來朝見之時,他身為尉遲家的少主,也不能進延和殿,隻能在禦園裏閑逛等著。
待赫連恆下了車,官吏低著頭再道:“請赫連君卸下兵刃。”
赫連恆未有異議,很是服從地卸下自己腰間的佩刀,遞到了宦官手中。
這些規矩也叫宗錦覺得麻煩,他隻想快點進去,看看這延和殿究竟長什麼模樣。誰知官吏並未放行,反倒有些不好開口似的,頓了頓才說:“各諸侯隻可帶一名隨侍入內,同樣不得攜帶兵刃進殿。”
“……”人都走到這裏了,總不可能再因為這點事說不去。
宗錦沒好氣地瞪了眼官吏,又覺得不解氣地再瞪了眼赫連恆,終於還是將沉甸甸的叢火卸下,放進了宦官手裏。都無須赫連恆使眼色,在旁捧著錦盒的景昭一聽見這話便懂了意思,連忙將錦盒塞進了宗錦的懷裏。
宗錦更不爽了。
“赫連君這邊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