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裏加了張長桌,陸陸續續不斷有下仆端剛出鍋的大葷進屋。
而書房原本佔滿正麵牆的書架,現下被木板子遮住了大部分;木板之上釘著羊皮製成的呈延國地圖,上麵詳細地標著所有城邦地形。
赫連恆端著剛沏好的茶,站在地圖前悶不做聲地看著那些勾畫出來的山川河流。
但屋裏並非靜悄悄的,反而杯盞之聲不斷——寧差,還有宗錦和被宗錦帶著混入其中的魏之渭、景昭,四個人正埋頭狂吃,連多說兩句話的時間都沒有。唯獨正常些的就是秦秩,他坐在長桌一角,看著眼前這些人的吃相,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除了宗錦,其他人實在是餓狠了。
從東廷出來他們便一直吃的是沒什麼味道的乾糧,遭遇金雞峰大戰後,就連乾糧都沒得吃了;在乾安他們倒是多少吃了些,但等走回了軻州,又是餓得前胸貼後背了。
隻有宗錦,是看著滿桌子大菜饞得不行。
羅子之原是在靠近函州方向的軍營中,負責函州與軻州兩地的調配,急急被赫連恆召回府,他趕急趕忙,也是將將好一個時辰纔到。尚未進書房,羅子之就已經聞見了肉香;進門看見圍著長桌正撲食的“餓狼”,他驚得在門口怔了怔。
“進來吧,先坐下。”赫連恆招呼道。
羅之子立時回過神:“……聽聞此次主上吃了不小的虧,可有受傷?”
“我無事。”赫連恆掃了一眼長桌,“還要等祿兒,你先坐。”
赫連恆仔細看著地圖,手邊還有許多貼著各色紙箋的長釘。他們還在津津有味地吃,赫連恆則一根根將長釘插上了地圖。很快約定好的時間便到了,桌上的殘羹剩菜被下仆端了出去,宗錦他們吃得一個個肚子脹圓,喝著茶一言不發地等著。
“……什麼時辰了?”男人突然問。
羅之子道:“申時一刻了。”
“影子。”赫連恆忽地揚聲,影子二人便從內室的角落裏“嗖”地出現了。
二人還是跟之前一樣,身著鬥篷,單膝跪在赫連恆麵前,齊聲道:“主上請吩咐。”
“去看看祿兒怎麼還沒過來。”
“是……”“我這不是來了嗎。”一句口吻囂張的話吸引了書房內所有人的目光,“就是來晚了點。”
宗錦饒有興趣地往外看,就見玉冠華服的少年,大步流星地走進了書房內。都無須赫連恆開口,他便在主位上坐下了——那主位該是為赫連恆留著的,誰往上坐那都是大不敬。
但赫連恆竟然什麼也未多說:“你又來遲。”
“那從分家過來,本就遠得很。”少年一邊說,一邊自顧自地給自己斟茶,從頭至尾都沒正眼瞧過在座的其他人。
男人皺了皺眉,倒也沒再問責。
影子二人也未再隱匿,索性站在了書房兩個角落裏,如同戍衛。
在座的其他人,好似對那少年的做派見怪不怪,都無人多打量他兩眼;唯獨宗錦和景昭,斜眼看著少年好一陣,直至景昭傻乎乎地問:“他是誰啊……”
“你問我,我問誰?”宗錦不耐煩道。
——他最討厭這種不懂禮數的小鬼,過去是討厭在他麵前不尊不敬的,現在還得添上不敬赫連恆的。
但他多少也從赫連恆喚他的口吻裡聽得出來,這大抵又是赫連分家的公子,赫連恆的堂弟。他倒是沒聽說過,赫連恆家還有什麼能力拔群的小輩;隻是赫連恆特意喚他來,該是有幾分本事。
“叫各位過來,是因為現下的情勢,已到了千鈞一髮時。”赫連恆開門見山,“都說說,眼下如何是好?”
此言一出,方纔閑散的氣氛便煙消雲散了。
男人稍稍往側挪了兩步,讓其他人都能看清楚地圖。那上頭插著的長釘,以顏色將各方的勢力全數標明,還有些重中之重的隘口,也同樣用四棱狀的徽記標好了。
眼下的局麵究竟有多麼劣勢,這張地圖上一目瞭然。
整個西邊,完全是司馬與尉遲家的地盤,中部乃至天都城,被皇甫淳一手囊括,再往上還有居於東北的東鹿家。呈延國已被一道斜斜的線一分為二,看起來赫連恆掌控的勢力並不遜色於皇甫;但兵力上,懸殊得叫人還未開戰,便已有了撤退的念頭。
最先開口的是寧差:“金雞峰處,皇甫家的兵卒至少有三萬,不蕭山又三萬,再加上長洲與秦州的兵馬,還有天都城……皇甫淳手裏可能捏了**萬的兵力,弄得不好,數逾十萬。”
而赫連八萬兵馬,如今隻剩七萬;樅阪、東廷和耕陽,雖然歸順了赫連,可他們的兵卒不僅暫時派不上用場,赫連恆還不得不暫時分出人手在三地打理,免得生出什麼變數。
“湖西手裏三萬兵馬,可做考慮。”羅之子道,“湖西既已投靠我們,想必是絕對不想看著皇甫淳做大的。”
寧差卻道:“湖西的兵馬即便要調動,也會先被湖東察覺,不好算在我們手裏。”
“正是,”赫連恆道,“湖西之事,暫不納入考慮。”
他說完,目光便投向了宗錦。
宗錦沉思,微微蹙眉要張口道:“但……”“司馬與尉遲跟皇甫聯手的事已經人盡皆知了,皇甫淳若是手裏捏著十萬兵力,那再加上尉遲與司馬,至少有十五萬人供他調遣。”赫連祿不知有意還是無意地打斷了宗錦的話,卻將宗錦想說的話幾乎全數說了出來,“據我所知,自從尉遲嵐死了,尉遲家的事明麵上是尉遲崇在做主,實際上卻全是那個什麼……”“洛辰歡。”宗錦看著赫連恆道,“洛辰歡在做主,而洛辰歡是皇甫淳的人。”
少年聞言,挑眉看了眼宗錦:“原來不止是堂兄的新歡,還有些本事。”
“休要無禮。”赫連恆冷聲道,“現在在說正事……”
赫連祿與赫連恆長得有五分像,性子狂傲不羈,與赫連禪如出一轍,有過之而無不及。
聽見赫連恆語帶慍色,赫連祿也沒接著還嘴,隻端起茶喝了口。
眼下是談正事之時,宗錦也懶得跟這種毛頭小子計較,雖心裏不爽,但他什麼也沒說,也給自己倒了杯茶喝。
“他不是我新歡,”赫連恆又說,“實在要算,那便算你新嫂。”
“噗——”宗錦一口茶全被這話嚇得噴了出來。
他連忙抬手擦嘴,一臉想罵人的表情,死死盯著赫連恆:“赫連,你是不是……”“好了,今日是談正事的,其他的事休要再提。”赫連恆出聲打斷他,接著先前的話道,“就算把四地的兵馬抽空了,也就隻有六萬人;十五萬對六萬……”
“主上。”影子甲忽地開口,“屬下有言。”
“說。”
影子甲從腰間摸出一枚不知道什麼東西,放在了長桌中央:“這是金雞峰之戰時,敵人放的暗箭……這上麵,有三星的刻紋,應當是湖東的箭矢。”
宗錦頭一個拿起來看,當真如影子所說,箭頭的邊緣有三顆不起眼的星。他將箭頭遞給寧差,讓他們輪流看;影子接著道:“那晚動手的全是皇甫家的人,但在暗處放箭的卻是湖東之人。”
箭頭轉了一圈,終於到了赫連恆手裏。
魏之渭有些拘謹地出聲:“主上,我也有些看法……”
“說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