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自書房離開,也未往中庭走,倒是循著長廊往居所的最深處而去。
在青雀閣旁,還有一處狹小的庭院,院中栽植了些長青木,冬日下雪時也算一景。此時才至初秋,小院並沒什麼好欣賞的;赫連恆卻領著他,在小院旁的廊下站定。
男人眉頭微蹙,認真看著宗錦的臉:“你可曾想好?”
“想什麼……”
宗錦仍未抬頭,赫連恆看不清楚他的雙眸,隻能看到他側頜上燒著的火。
“便是看你的刺青,也知道你心裏……”赫連恆低聲說著,“放不下尉遲。”
“怎麼可能放得下,換做是你,你未必能放得下?”宗錦這才抬眼與他對視,但隻一瞬又挪開,轉而看向庭院裏蒼翠的樹。
——終於還是到了兩難抉擇又不得不選的時候。
倘若赫連恆不管尉遲家,跟皇甫正麵抗擊,那赫連必輸無疑。倘若赫連要贏,那方纔赫連祿所說的,實為唯一之策。
唯一之策便是先將尉遲連根拔起,順勢將司馬家收拾妥當,最後再進天都城……這一切需要將訊息封鎖好,做得無聲無息;又或者讓皇甫淳滿心隻以為赫連恆會從東邊來,玩一手聲東擊西。
赫連恆語塞,頓了頓才開口道:“你若是不願……”“若是不願你該當如何?不打了?臣服皇甫淳?”宗錦自嘲地笑了笑,“明明是沒有別的路可選。”
“我更看重你。”赫連恆道。
這話是感人,可放在當下,隻會讓兩難的抉擇變得更加兩難。
其實也沒有兩難——在宗錦決意要為赫連恆一統天下時,他就已經與尉遲嵐毫無瓜葛了。可真當要率軍攻打生他養他的久隆,要將尉遲之名從呈延國中剔除,他仍是覺得胸悶難當。
“皇甫淳想對我動手,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可以從長計議……”男人又道。
宗錦忽地深深吸進一口氣,再對著庭院裏的秋色吐盡。
他再回頭與赫連恆對視,眼眸中不見半點遲疑,隻有無所畏懼的決意:“是尉遲背棄了我。”
“宗錦……”
“其實我早就想明白了,什麼血肉至親,什麼生死之交,都是假的。”宗錦道,“洛辰歡背叛我,申屠也背叛我;我的親生弟弟數次想暗殺我,甚至為了從我手中奪權,不惜偷偷摸摸與司馬聯姻……就連久隆那些平民百姓,尉遲家的幾萬兵卒,真的有人忠於尉遲嵐麼。我雖混賬,可一心為了尉遲家;我雖狂妄,但卻將尉遲三地護得周全;我固然不是個值得萬人稱頌的明主……”
他握住赫連恆的手,說:“但我自問,二十幾載,無愧於尉遲。”
赫連恆從未聽他提及過這些,提及他滿腹的怨懟。不,說是怨懟都侮辱了他;他隻是在平靜地說著上一世所知所感所想,而無其他。
“我與尉遲,一刀兩斷。”宗錦淡淡說,“聲東擊西,先滅尉遲的計謀我也贊成……隻有一件事,你須得答應我。”
“你說。”
“不讓尉遲家絕後,這是我父親臨終前交代我的……不想辜負。”
“好。”
男人回答得毫不猶豫,伸手摟過他的肩,將他往自己懷裏帶。宗錦下低頭,索性額頭抵在男人肩上,隻靠了片刻便離開,轉而道:
“我有辦法,可無聲無息進久隆……甚至進尉遲府。”
——
江意傷成那樣,自然是沒辦法躺,隻能昏睡不醒地趴在榻上。
他後背的傷口已經清理乾淨,有些已經凝結成痂的地方也不得不重新弄破,好將肉裡的臟汙清出來。上了葯又包紮好,沒過多久血便滲出來,浸紅了厚厚幾層繃帶。
漆如煙就側坐在榻沿,一雙美目現下又紅又腫。她一邊忍著淚,一邊拿著擰得半乾的毛巾,細細地替江意擦拭。他的手、他的臉,到處都是黑灰和血;漆如煙就一點點地替他擦乾淨,那副強忍淚水的模樣,任誰看了都會覺得心疼。
雖然大夫已經說得很確鑿,江意性命無虞,隻是傷重虛弱,也許要修養好一陣子才能痊癒。
可漆如煙就是難過——她光是看著那些猙獰的傷,就覺得難過;她光是看著江意毫無血色的臉,就覺得心痛。她小心地將江意指甲縫裏的泥汙清理出來,指縫、關鍵處,哪裏都沒有放過。眼見外頭天色黑了下來,下仆已將湯藥和肉糜湯熬好端來,卻因江意仍舊未醒,隻能另提了炭爐來在房門外溫著。
“漆姑娘……”有下仆端了新鮮飯食來,“你也該先吃點,吃好了纔有力氣照顧江統領……”
漆如煙卻好像聽不見似的,一聲不吭。
清理完了手上臉上的汙跡,她又一點點清著江意發間的臟物。
下仆再勸了幾句,仍沒得到回應,便隻能嘆著氣,將飯食原封不動地又端了出去。屋裏安安靜靜,隻有漆如煙寸步不離地守著。
突然,床榻上的人指尖動了動。
漆如煙守得累了,一時間還未發現他的動靜;那指尖再抽動了兩下,江意的眼睛徐徐睜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