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秦秩已經將情況之壞據實稟報,但真當他們迎出城,在斬崖附近見到垂頭喪氣的四千兵士時,還是被那場麵看得胸悶不已。
重傷之人已在乾安簡單地包紮過,不是丟了手臂,便是失了腿。他們躺在簡易的擔架上,被那些說是輕傷但身上左一處右一處包紮著的兵士抬著。能在擔架上昏迷不醒,卻還算是件幸運事;更多的重傷者,被痛苦折磨得不住哀吟。
饒是宗錦與赫連恆都早已經看慣了戰場上的殘酷,麵對手下的殘兵敗將垂頭而歸,也無法全無動容。
領頭的是寧差,騎在馬上神情低落。
起先他還未注意到不遠處前來相迎的赫連恆,是宗錦急忙忙地馭馬奔過來,他才注意到:“……宗錦?主上……”
“你怎麼樣?”隔著一兩丈的距離,宗錦便下了馬,快步跑過去,“景昭呢?江意呢?”
寧差也跟著下了馬:“我無事,江意他……”
遲來幾步的赫連恆到了,在馬上接著這話問下去:“江意如何?”
“主上!”回話的不是寧差,是後頭焦急走上來的影子。他走到赫連恆跟前,便立即單膝跪下:“影子失職,萬幸主上無恙……”
“起來。”赫連恆道,“既然我無恙,你便不算失職。”
男人雖這麼說,影子卻還是一副自責不已的模樣。
宗錦每回見到影子,都是那副腳不沾地的幽魂模樣;如今影子甲滿身狼藉,鬥篷上血汙泥沙的痕跡都未曾收拾,他反倒覺得比之前可愛多了。他們主僕說著話,宗錦便循著隊伍邊緣往更後麵走,左顧右盼地找著景昭的蹤跡。但景昭沒找到,他先瞧見了魏之渭。
“魏之渭!”
“宗將軍……”
魏之渭騎著馬在側翼,想來雖然這一路都是赫連的地盤,但還是怕突然冒出歹人來,才讓他帶著些尚且行動自如的兵士,行戍衛之責。見到宗錦,魏之渭像是鬆了口氣,即刻下馬道:“萬幸宗將軍無恙。”“有沒有見過大概這麼高的少年,十六七的模樣。”宗錦直接問道。
“宗將軍說的可是景昭?”魏之渭說著,往後看了眼,“他一直守著江統領……”
“行,我先去看看。”宗錦話纔出口,腿已經邁開了;他走了兩步又退回,再沖魏之渭補充道,“後來的具體情況回營後你再跟我彙報。”
“末將遵命。”
雖說這裏全是為了赫連家在戰場上拚死拚活的將士,可事有輕重緩急,人也有分量之分——這裏麵分量最重的,必然是江意。
赫連恆手下的能人悍將不少,可在呈延國各個氏族間有名有姓的,便要數江意和北堂列了。
江意雖然所率是斥候,但他出色的潛入能力、暗殺能力,還有情報交遞速度,各家不是想要他歸於自己麾下,就是想殺了他。殺了江意,就等於戳瞎了赫連恆的眼睛;而在戰場上沒有眼睛,與卸甲投降並無分別。
隊伍在軻州郊外的山林中繼續慢慢走,宗錦和赫連恆幾乎前後腳到了佇列的正中。
江意趴在一輛推車上,由兩個兵士推著,十分小心地慢慢走著。推車上還立著一隻白頭鷹,就守在江意身邊。而令宗錦和赫連恆都說不出話的,是江意的後背——他的盔甲已經脫了,底下穿著的布衣也被剪開,露出裏頭的肉。他半個後背都是血痂,裏麵還凝著泥汙,甚至還有插進肉裡立著的刀刃碎片。就算是宗錦,看了這後背的傷勢,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哥……主上……”景昭果然就守在江意身邊,見到宗錦安然無恙時他眼睛稍稍亮了亮,但轉瞬又被擔憂之色佔據,“江統領他……傷得很重……”
“……”赫連恆沉默了片刻,厲聲質問道,“為什麼沒替江意處理傷口?”
寧差跟在他身後,臉色亦是難看得很,又自責又無可奈何道:“……我們退回乾安,也是在荒郊野外;軍營裡的大夫隻能草草處理,但……但江意傷勢太重,大夫根本不敢動手,說,隻有馬上請乾安有名的大夫來治……”
赫連恆冷眼看向他:“那為什麼不請。”
“那大夫趕過來,一來一回快馬加鞭也要兩日;我就是擅自做主了,先把江意帶回軻州……”寧差道,“末將有罪,請主上責罰!”
寧差這一路背了多大的壓力,赫連恆與宗錦都估算得到。
——赫連恆雖下令“後撤三裡”,可入乾安境後究竟是駐紮觀望,還是直接撤軍……這需要寧差判斷。同樣的,江意身負重傷,是等兩日讓乾安的大夫來醫治,還是先趕回軻州,這亦要寧差的判斷。尊令有所為,隻需要中心不二;而無令自作主,是更加煎熬人的。這一路上考驗的不止是寧差作為將領的判斷,還考驗他與赫連恆君臣間的默契。
無論從哪方麵來看,寧差做的都是有功無過。
赫連恆重重舒了口氣:“起來吧,回軻州再說。”
“是!”
那些赫連恆帶來的兵士,七手八腳地接替了輕傷者的活計,抬擔架的抬擔架,攙扶的攙扶。江意如今這情況,也當真隻有帶回軻州再說;見他那駭人的傷,一般的醫者大抵是不敢下手治的,也隻有赫連家養著的幾個厲害醫師,能指望一二。
他們正打算重新上馬時,漆如煙這才追到了他們身後。
女子雖說會騎馬,可並不熟練,騎術也差,隻能跟在隊伍後麵慢行。因而宗錦他們下馬時,漆如煙還不知曉;到那些兵卒都下去幫忙,她才意識到已經迎到了人。
她腳步匆忙,腳步聲引得宗錦和赫連恆回頭;但她還未能跑到小推車旁,便愣在了原地。
“意哥哥……”漆如煙含糊不清地叫了聲。
別說她聲音如此之小,現下就是在江意耳邊放炮仗,江意也聽不見。
下一瞬,漆如煙便稱得上放肆地從宗錦和赫連恆中間擠了過去。她一下撲在推車上,眼淚奪眶而出,微微顫抖著看江意的傷。她想碰,卻又不敢碰,手便在空中僵著,一陣陣發抖:“意哥哥,意哥哥……”
剛要啟程的佇列便因她的到來而停下。
但漆如煙那副想嚎啕大哭但硬生生憋住了的模樣,實在是叫人心軟。美人本就讓人不忍拒絕,更莫說美人落淚了。片刻之後,宗錦別開眼道:“……還是先啟程,江意傷成那個樣子,耽誤不得。”
“嗯。”赫連恆點頭,“把她拖開。”
寧差點頭,上去便拽住了漆如煙的胳膊;推車的兵士便趁著她被拉起來的空檔,連忙推著車往前行。
“你放開我!放開我!”漆如煙奮力掙紮,一雙美目死死盯著推車上的江意,“意哥哥,意哥哥……”
寧差也不能一直負責抓住她,便挑眉示意景昭來幫忙。漆如煙被交到了景昭手裏,掙紮得便更厲害了:“你放開我!”
“姐姐!姐姐……”景昭一邊喊,一邊死死扣著她手臂,“你這樣隻會耽誤功夫,也就耽誤了給江統領治傷……”
漆如煙不聽不顧,依舊掙紮得厲害。
“你聽我說!你聽我說……”景昭有些拿不住了她,一著急便衝著漆如煙大吼了聲,“你別在這兒礙手礙腳了!!”
這一聲吼得不小,漆如煙被他嚇得愣住了。
景昭立馬收了聲:“……不是,就是……姐姐,江統領還活著,真是不能耽誤了。”
“……”
“我知道,姐姐心裏頭難受,”景昭微微皺眉,“我見她最後一麵時,比你還難過……”
——
輕傷在軻州軍營中修養,由軍醫照看;重傷則由營中兵士臨時再搭起了個營地,暫時讓他們先在營地中養傷。江意被緊急送回了赫連府,三個大夫圍著替他治傷;漆如煙在榻前聽著大夫們的吩咐,幫忙替他清理傷口。
樂正辛設下的火藥,第一輪便炸傷了江意。
他半個後背都是炸傷和燒傷,碎石和刀片嵌在肉裡,稍稍清理,血便混著膿液往外冒。
漆如煙一邊掉眼淚,一邊替他擦掉,全程一言不發。
整整兩個時辰後,醫師才鬆了口氣:“……性命當是無虞。”
他這邊處理了多久,赫連恆與宗錦就在房中守了多久。醫師擦著手上的血汙,對赫連恆道:“性命沒有大礙,但江統領傷得很重,失血太多,至少半個月動彈不了。”
“他何時會醒?”赫連恆問道。
“若是沒有意外,今晚應該能醒過來。”
“辛苦了,”赫連恆點點頭,“這幾日你們也住下,方便照顧他。”
房裏醫者、下仆還有漆如煙,都在照顧江意,裏麵實在擁擠,赫連恆便輕聲喚了句“宗錦”,帶著他一併出去。
此番,說是赫連恆完敗也不為過。
折損超過一萬五千名兵士,甚至他左膀右臂的江意也身負重傷;另一邊皇甫淳卻以替自己冠上了攝政王之名,名正言順地住進了天都宮。
宗錦心裏憋得厲害。
若是可以,他現在就像率軍打進天都城,就如同他一年前想做的一樣。
但行軍打仗也好,權謀交戰也罷,需要的是細緻的計劃,具體的籌謀,而不是憑著人多就能取勝。況且如今,天下已經一分為二,一派是以皇甫淳為首,一派是以赫連恆為尊。
論兵力,論位置,赫連恆都處在完全下風。
他二人沉默著在院子裏走動,兩旁栽植的樹木葉片已見黃,昭示著秋日已至。
良久赫連恆才問:“你在想什麼?”
“我在想怎麼把皇甫淳的頭砍下來。”
“這麼巧,”赫連恆微微一笑,“我也是。”
“你打算怎麼做?”宗錦認真地望著他問。
“還須商議。”赫連恆說著,朝不遠處戍衛的兵士道,“……讓寧差,秦秩,羅子之,還有分家的祿少爺,一個時辰後來我書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