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了赫連府,躺在了赫連恆的臥榻上,這一覺宗錦睡得昏天地暗,什麼夢都沒做。
他足足睡了一整日才醒,睡時男人與他同榻共枕,醒時男人正在替他上藥擦身。
“……”宗錦揉了揉鼻根,也不阻止男人的行為,“你何時醒的?”
“半個時辰前。”
冰涼的藥膏抹上宗錦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口,他的右肩已經被包上了厚厚的紗布,也不知上了什麼神葯,右肩雖還有些腫,但卻涼涼的,全然不疼了。他慢慢起身,扶著腦袋緩了好一陣;赫連恆看起來倒是精神不錯,身上那些七七八八的傷也已處理過,看起來像是趁這半個時辰還去洗了個澡。
宗錦垂眼看了看自己身上,衣衫換了,敞著的胸口和從衣擺中露出的雙腿都乾乾淨淨。
“……你給我擦過身子了?”
“嗯,”赫連恆道,“你腿上的傷,不好碰水。”
“你呢,你身上呢?”
男人也不藏,直說道:“外傷沒幾處,隻有後腰淤傷稍微重些,但也無礙。”
“我看看。”宗錦不由分說,拉過男人的手臂,接著便將人衣衫扒開,又索性將人摟進懷裏好看看後背。
赫連恆的後腰處,有一道手腕粗細的淤傷,紫得透黑,中間還有些皮下滲出來的血斑塊,看著極其駭人。他想去碰,又知道這種傷碰不得,恐怕現在那處已經沒了知覺。他還記得,這是樂正辛下的手——他知道樂正辛會馴狼,會用寬刃刀,卻沒想到樂正辛槍也耍得這麼狠,從這傷都能看得出來他當時力道有多恐怖。
若將長槍換成了刀,這一刀便可要了赫連恆的性命。
他垂著頭,嘴唇印在男人的肩頭,眼睛盯著淤傷,越看越覺得惱怒,以至於都沒察覺到他們此時哪裏像是在看傷,分明是有情人正享受肌膚之親。
事實上也是,他在看傷,男人則索性摟住他的腰,埋頭在他頸間。
“……樂正辛最好別落在我手裏,”宗錦忿忿道,“不然我會把他脊樑打斷。”
“嗯。”
男人撒嬌似的應了聲,卻一點都未鬆開宗錦。
“擦藥了沒有,”宗錦又問,“跌打酒有嗎,揉一揉,好得快點。”
“不必管,淤傷而已,小事。”
“那怎麼行,去,拿跌打酒來,我替你揉……”
宗錦還未說完,臥房外傳來一陣急匆匆的腳步聲。來人快極了,他們倆甚至還沒來得及鬆開,門就叫人大喇喇地推開了:“急報!有急……報……”
來的是秦秩,手裏還抓著竹筒,應當是飛鴿傳回來的奏報。
而屋裏,赫連恆裸著上身側坐榻沿,宗錦則是鬆垮垮一件裏衣披在身上,兩人還抱在一起。
赫連恆斜眼,不悅地看過去。
秦秩頓時愣住,繼而震驚,再背後冒冷汗——通常而言,打攪了主君的男女之事,都是大罪。隻是他萬萬沒想到,那個跟在主君身邊、如隨侍親衛一般的宗將軍,竟然和主君是這種關係。搶在赫連恆問責之前,秦秩先退了出去,將門“啪”地合上了。
“咳咳,”秦秩在門外清了清嗓子,重新道,“主上,緊急奏報——”
赫連恆覺著被下頭人看到也沒什麼——他原本就無心遮掩,若非宗錦是男兒身,他應當早就三媒六娉迎娶宗錦過門了。如果他情願的話。
但宗錦不這麼覺得。
他瞥見秦秩震驚的神情,立時覺得自己臉都丟光了。
他推了推赫連恆,壓低了聲音凶道:“……還不趕緊鬆開老子!”
“再抱一會兒。”男人說得理直氣壯,“再緊急也不急這一時三刻,他回稟他的,你無須管。”
“趕緊的,鬆開,像什麼樣子!”
赫連恆卻不再理會他,索性揚聲道:“說——”
秦秩似已從剛才的慌張中出來了,又或者他剛拿到手的訊息實在是讓人輕鬆不起來:“天都城傳來的訊息,兩日前,千代戎病逝;太後親自任命皇甫淳……為攝政王,許他長住都內!”
奏報如同一盆冷水,潑在了宗錦和赫連恆頭上。
赫連恆又說:“寧差等人回來了麼?”
外頭又道:“尚未回來。”
“我知道了,”赫連恆道,“你先退下……下回記得,不得擅闖。”
“是……是!”
待到秦秩的腳步聲走遠了,赫連恆仍沒放開宗錦。
秦秩帶來的訊息,他們心中都早有預料——金雞峰安排了那樣大的陣仗,皇甫淳總不可能還給他們留機會。兩日前千代戎便病逝,他們昨日還在試圖闖入天都城,這纔像皇甫淳的心機,不僅讓事情已成定局,甚至在大勢已定後還要留些時間出來,以免生變。隻是當真聽到確鑿的訊息,局麵的劣勢、他們的挫敗,如同巨石壓下來,壓在他二人的頭頂。
宗錦也再沒心情去管他與赫連恆是否還抱在一起了,就著方纔的姿勢低聲問:“你說,皇甫成了攝政王,下一步會做什麼?”
“自然是尋個藉口,讓各家宣誓效忠。”
“然後你肯定是不會的。”
“他便有了藉口,聯合各家兵馬,出兵討伐赫連。”
他們一人一句,將現在的情勢說得清清楚楚。
大爭之世,不爭便死;哪怕沒有宗錦,赫連恆也絕對不想看到皇甫一家獨大的局麵。
宗錦則更加了——他一想到一統天下的人是皇甫淳,他就恨得牙癢癢。
“……你先鬆開,”宗錦又說,“我替你揉揉後腰,接下來多的是硬仗要打。”
男人約莫也是抱夠了,終於鬆開他,還乖巧地轉過身去。跌打酒是和那些外創藥膏一併送來的,就放在床頭;赫連恆起先坐著,宗錦嫌不好用力,又推搡著讓他趴下。
跌打酒的味道有些微刺鼻,宗錦熟練地往手心裏倒了些搓揉開,再用靠近手腕處的肉,按上赫連恆的傷處。
男人側著頭斜眼看他,嘴唇緊抿著,大約是在忍痛。
宗錦卻也沒心情故意折騰他,當真隻小心翼翼地替他將淤血揉散。
“……你平日裏看著瘦,脫了衣衫又不覺得了。”宗錦輕聲說,“痛你就說,今日不取笑你。”
“不痛,”赫連恆說,“你很熟練。”
“那是,我從小就經常受傷,給自己擦跌打酒就跟吃飯似的。”
話到這兒便沒繼續往下說,宗錦專心地替男人揉著腰,男人則側著頭專心看他認真的臉。那吳夏士的手藝確實是好,且越看越好;宗錦下頜上的刺青有幾分妖艷,又有幾分猖狂,叫人一見就挪不開眼。
約莫過了盞茶功夫,秦秩又來了。
這回他記著敲了門,也沒擅自推門進來,隻在外頭說:“主上,有訊息了!”
聞言,赫連恆忽地抓住了宗錦的手,沒在叫他繼續。他倒也沒所謂,停了手就去塞上跌打酒的塞子,轉手又去拿架子上搭著的外衣,無比自然地穿起來。
赫連恆一邊起身攏上裏衣,一邊看宗錦穿衣,一邊回話:“說。”
——宗錦垂頭穿衣的模樣,就好像在他這兒已住了十年,看得他情不自禁勾起了嘴角。
宗錦偏著頭將披散的頭髮從衣領中撈出來,轉手便熟練地撈上,扯過發繩一圈圈繞上。
“乾安快馬來的訊息,寧將軍他們就快到軻州了!”秦秩在外頭激動道。
赫連恆收了心,下榻繫腰帶:“回來了多少人?”
秦秩的口吻頓時變了:“……三、三千餘人。”
——金雞峰之戰,參與的將士足足有一萬四千人。
方纔那點歲月靜好,頃刻間變化為齏粉。
未聽見裏頭的回應,秦秩想再彙報得詳細些,正要開口,門卻開了。已然穿戴整齊的二人出現在了他麵前,與之前衣衫不整的模樣大相逕庭。宗錦就連頭髮都束好了,赫連恆稍顯得隨意些,一頭長發還披在腦後。
“三千人,傷者幾何?”赫連恆問道。
“重傷……四百餘,餘者都是輕傷……”
這既是意料之中,又是意料之外。
三人皆因為這數字臉色煞白,赫連恆重重嘆了口氣:“你去備馬,安排五百人出城去迎。”
“得令。”秦秩點頭,立刻轉頭去辦了。
“宗錦。”男人喚了聲。
“嗯?”
“你就在府裡歇息,吃點東西。”
“那怎麼行,我跟你同去。”
二人一邊說,一邊出了房舍,往正院走去。宗錦說要同去,赫連恆也沒有再勸阻什麼;秦秩辦事很快,他們纔到大門附近,外頭已有馬匹在等著了。魏之渭也在出城相迎的隊伍中,見到他們時,還不忘跟宗錦點了點頭。但他們沒料到的是,門口還站著一個人。
漆如煙就站在門旁,不住地往外四處看。
她一時還未察覺到赫連恆過來了,直至秦秩說了聲“主上,人馬上就齊”,她才倉皇地回過頭。
那時在雍門宮裏名為獻藝實為刺殺的女子,現下臉上隻剩下擔憂。
漆如煙抿著嘴,眉頭皺得很緊,憋著一口氣對赫連恆低下頭,再道:“……是不是江意要回來了?”
“嗯。”赫連恆應了聲,腳步卻不停,就要從她身邊走過去。
誰知漆如煙竟追著他往前走,再問:“你是要去接他麼?”
“我們去接的是沙場將士,不是江意一個。”回話的是宗錦,“你沒別的事,就不要別在這兒耽誤功夫……”“我也去!”漆如煙連忙說,“帶上我吧,我會騎馬,不會礙事的。”
宗錦忍不住側目,開門見山道:“你喜歡江意?”“不是!”漆如煙又急急忙忙否認。宗錦再問:“那你跟去幹什麼?還是你會醫術?”“不會……”“行了小美人,你若是不喜歡江意,就別耽誤人家。”宗錦認真道。
漆如煙憋紅了臉,卻仍是要跟,大有一副“就是跑也要跟著過去”的架勢。
怎料最後還是赫連恆開了口:“想跟著便跟著……秦秩,再替她也牽匹馬來。”
說完赫連恆和宗錦便各自上了馬,在城中石板路上慢行著往城門走。赫連恆忽地說:“你是故意那麼說的?”宗錦一時還未反應過來:“什麼故意?”“方纔對漆如煙所說的那些。”“……那不是實話實說嗎,不喜歡跟去做什麼。”“她分明對江意有情。”
宗錦往後看了眼,漆如煙正上馬。
他又說:“有情就要說,不然誰知道她是有還是沒有?”
男人笑了笑:“嗯,那你對我……”“有,不用問了,有。”宗錦搶話道,“快點吧,我心裏不安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