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二馬,被近百人圍得水泄不通。
且此處已然十分靠近天都城,駐守的人手必不可能少,現下赫連恆敢衝到此處,源源不斷有兵士朝著這邊圍來。那些刀槍對著宗錦和赫連恆,嚇得他們身下馬兒不安躁動得厲害;二人在原地轉著,宗錦持刀,謹慎至極地看著虎視眈眈的敵人。
他時不時地偷瞄赫連恆,時刻注意著男人的安危。
那桿四棱旗從中列成兩半,被赫連恆丟開,在地上餘燼不滅。樂正辛將寬刃刀一扔,朝旁攤開手;一桿長槍便遞到了他手裏,紅色的矜纓在動作間飄了飄,閃著光的槍頭即刻對準了赫連恆。
長槍對長刀,赫連恆哪有勝算可言?
“當日你滅我樂正家,有沒有想過會有今日,要死在我樂正辛手下?”樂正辛囂張道,“赫連,我會把你的人頭拿去我樂正神祠,告慰我樂正列祖列宗。”
他話音未落,長槍便如蛟龍出海,直指赫連恆的咽喉而來。
男人拔刀擋下,刀身與槍頭猛烈相撞;樂正辛手腕一抖,長槍一退一進,再次出擊……二人打得並不天花亂墜,招招樸實卻也招招要命。隻聽到一串叮叮叮地碰撞,以刀對槍的赫連恆竟然沒落於下風,甚至因他仍在馬背上,竟還有種居高臨下傲視群雄的氣魄。
他們在過招,宗錦也沒有閑著——身著皇甫軍服的那些小卒,躲讓著樂正辛的長槍,唯恐被誤傷,反倒無法再對赫連恆下手,隻能去找宗錦。
比起樂正辛那般氣勢逼人,這些小卒打起來不見章法謀略,各自為戰地伺機往宗錦身上揮刀子。他或是躲閃,或是接下,應對雖然說不上輕鬆,卻也不狼狽。隻是無論他殺了多少敵,總有更多的敵人冒出來。然而就是再善戰之輩,也不可能在這種局麵下全身而退。
宗錦咬著牙,越打越憤怒;忽地有人鑽了他的死角,刁鑽一刀砍在他手臂上。
他疼得下意識縮手,迎來的卻是那些人更加猛烈的攻擊。
“赫連恆你個王八蛋!”宗錦罵出聲,“老子要是死了,就都是你害的!老子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他們隔得並不遠,這罵語赫連恆聽得清清楚楚。
男人還在與樂正辛交手,有來有回,勢均力敵。聽見宗錦的話,男人彈開刺來的長槍,不禁回望了眼宗錦所在之處:“……好,我認……!”
樂正辛原本就是好戰之徒,他不僅能指揮叢林狼作戰,自身也勇武過人。對手竟還有閑心與他人說話,這對他來說既是侮辱,又是機會。樂正辛反手一掃,長槍的槍桿在空中幾乎成弧,揮出了殘影,立時抽在了馬前蹄上。
馬頓時往前栽倒,赫連恆反應極快,在倒地前先從馬背上躍下躲開。
樂正辛的下一槍便狠狠紮進了馬腹。
“他孃的……”那動靜太大,宗錦想不注意都難。他狠啐了一句,再顧不上有多少人正朝他舉刀,隻一拽韁繩,調頭便往赫連恆身邊沖:“擋我者死!”
攔路者被馬蹄踐踏,被叢火捅穿;許多人的血濺在他身上、臉上,他卻什麼都感覺不到。
——天下可以不要,赫連恆不能死。
這一念頭頓時佔據了他所有的理智,他策馬狂奔,從赫連恆身邊而過:“來——”
樂正辛的長槍也在此刻到了赫連恆的麵前。
男人一把抓住馬鞍,腳在地麵泥沙中重重踩出坑,借力躍上馬背。然而即便他身手如此矯健,仍沒能從樂正辛的長槍下完全逃脫;樂正辛出槍的位置實在刁鑽,槍頭未能刺中赫連恆,槍桿便在下一瞬如同鞭子,狠狠抽在赫連恆的後腰。
宗錦隻感到一陣衝擊力,男人往前一傾,推動得他都伏下身:“赫連!”
“……沒事,”赫連恆快速道,“正南五裡,快!”
——他果然有後手!
隻是無論這後手是什麼,都太過冒險;若是他沒有跟來,赫連恆興許就會死在樂正辛的長槍之下。宗錦一手抽動韁繩,一手禦敵,將湧過來阻止他們的敵軍統統殺掉,帶著赫連恆硬拚著往正南方向沖。
“攔住他們!!”樂正辛的吼聲傳過來,“死也給我攔住了!”
然而這邊排布的皇甫軍,並沒有騎兵隊伍。不知是因為騎兵都分散出去與赫連軍纏鬥了,還是樂正辛本就沒安排騎兵守在此處。但這對他們而言,是不幸中的萬幸;蜂擁而至的走卒攔不住宗錦的馬,那些想對馬動手的人,在出手之前便會被赫連恆的刀取走性命。
二人共騎朝著正南狂奔,後麵的兵卒窮追不捨,距離卻仍被拉開。
眼見著到手的人頭越跑越遠,樂正辛將手裏的長槍都折斷了:“該死!”
他不信赫連恆能逃走,卻不得不因為赫連恆這舉措再多費一陣功夫——皇甫淳雖然將金雞峰埋伏的決策權交給了他,那些兵馬卻並非完全聽從他的,其中四分之三的人,另有人在指揮。之所以不見騎兵,正因為騎兵都在另一人的麾下,一直在山間高處躲著,並不正麵應敵。
“給老子追!就是追到軻州,也要殺了赫連恆!”
宗錦什麼也思考不了,眼前的一切都有些恍惚起來。
他感覺不到疲累,感覺不到恐懼,整個人彷彿都是憤怒填充而成,怒火燒得他快要炸開。
五裡的距離在此等狂奔之下,轉瞬便到。
麵前的荒涼地中,突然出現了一座墳。宗錦正要馭馬繞過,赫連恆忽地將捉住他牽韁繩的右手,帶著他狠拉一把,讓馬停下。
“做什麼!”宗錦下意識質問道。
男人卻已經下馬,動作飛快地將墓碑推開,下麵竟然露出了一個深坑:“火摺子給我。”
宗錦不明所以,卻全然沒有再思考的餘力;他依言將隨身帶著的火摺子遞到赫連恆手裏,看著男人吹燃火,然後將火摺子直接扔進了墓碑。後麵的追擊聲越來越近,氣氛緊張而凝重;幾乎就是一息功夫,深坑裏立時湧出滾滾濃煙。男人沒有半分磨蹭,點了火再度上馬;這次他索性收了刀,兩手從宗錦身側而過,抓著韁繩一抖:“駕!”
他們繼續逃,一路往南不管不顧地狂奔。
從此處往正南,便是軻州;可真要到軻州,至少要兩三個時辰。追擊之聲越來越遠,若他們真能一直向南逃,恐怕真能將樂正辛的追兵甩開,一路逃回軻州境內。然而,即便他二人能撐住疲勞,能不管滿身的負傷,馬也已經到了極限。
一段小小的陡坡出現在他們麵前,馬卻突然前傾著栽了下去。
二人連驚呼都沒有一句,就如此倉皇地摔下了馬。兩人一前一後地落地,順著陡坡滾下去,地上的裸石樹枝給他們再添新傷,甚至磕破了宗錦的額頭。
半晌他們才停住勢頭,也不敢躺著鬆口氣,馬上就爬了起來。
宗錦額上的血往下流,迷了他的眼睛;他下意識地抬手去擦,赫連恆卻一下捉住他的手臂:“走!”
他眯著一隻眼,被男人拽著踉踉蹌蹌地往前跑。
宗錦模糊的視線中,隻剩下男人的背影。
——說不定他們今日,就要交代在這裏了。
——往前走軻州還遠若天邊,身後還有豺狼虎豹猛追不棄。
就在這時,他們麵前的路又斷了,此處恰好是高低地勢,大樹的根都長出了土,是個半人高的小懸崖。男人就拉著他躍下,接著便不再往前,反倒是按著宗錦背貼樹根地藏了起來。
“赫……”“噓。”男人捂住他的嘴,與他緊緊靠著,“半個時辰,半個時辰就安全了。”
宗錦討厭極了這種有話不說清楚的做法,卻又知道敵人很快便會追到這附近,一點聲響都有可能暴露他們的所在。這樹根附近長了些半人高的野草,他們躲在其中,倒真有可能就這麼躲過敵人的搜尋。赫連恆不可能早知道這裏有地方可躲,隻可能是在看見的瞬間做出的決斷。
事實上這決斷宗錦也很難說是錯的——沒有了馬匹,他確實也沒有更多的力氣再跑下去了。
男人就這麼在他麵前蹲著,視線穿過他身側,謹慎地望著追兵的方向。宗錦隻能看到他的脖頸,他的下頜,他染血的盔甲。
時間一點點流逝,追兵的動靜時不時傳來,已經開始在附近搜尋了。
這種將一切交給天命的感覺,宗錦並不討厭;但他仍覺得憤怒,自他追著赫連恆深入敵陣起,憤怒就未曾下去過。
半個時辰,他們一句話也未說,隻是躲在草叢間,狼狽如喪家之犬。
忽地,宗錦聽到隱約的馬蹄聲。
他下意識地往後靠,側耳貼在了泥土上;馬蹄聲變得清晰,大地也在顫動,動靜還越來越大。
“有人來了……”他小聲道。
赫連恆點頭,忽地慢慢站起身:“嗯。”
來人極快,且光聽聲音都能分辨,來得不是一兩百人,少說有幾千人。宗錦扶著樹根,跟著赫連恆慢慢站起身,就看見赫連恆正望著正南方向。他一併看過去,先是看到夜色中的草木,以及零星幾點敵人手中的火把;可不過眨眼,他便瞥到了更多的光,正奔著他與赫連恆所在的方向而來。
緊接著,一桿四棱旗映入他的眼簾。
“……援軍……”他說,“哪來的援軍?”
男人道:“我一早便安排了五千人在這附近秘密駐紮。”
“他們怎麼……”“我點了狼煙。”赫連恆抬手一指背後,他們逃來的方向。宗錦回望過去,夜色中那狼煙雖不似白日明顯,卻也能看得清楚。就這兩句話的功夫,五千人的騎兵已快到他們附近,亦有敵人發覺突然出現了大批人馬。
宗錦怔了怔,緊接著攥緊了拳頭。
“赫連恆。”
聽見宗錦叫他,男人轉身看向他。
然後宗錦牟足了剩下的全部力氣,衝著赫連恆的臉,一拳砸了過去:“你個王八蛋!”
【作者有話說:啊,沒寫好,提前磕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