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連恆躲閃不及,宗錦的拳頭重重砸在他顴骨上,當即砸得他偏過頭去,還站立不穩地往後退了兩步。
“你……!”男人正欲說什麼,回頭怒視宗錦時卻看到一雙發紅的眼。
宗錦滿身的傷,臉上髒兮兮,頭髮也淩亂。
他仍握著拳頭死死看著赫連恆,通紅的眼睛裏蘊著叫男人不可忽視的濕潤。
好不容易逃出昇天,卻叫身邊人無緣無故地打了一拳,哪怕赫連恆再好的脾氣,那瞬也覺得來火。可看著宗錦的臉,他那點怒氣轉瞬便煙消雲散了。
男人也未再多說,伸手摟過宗錦的肩,猛地把人摁進自己懷裏:“是我的錯。”
“……混賬東西,他孃的……”宗錦悶聲罵著,倒也沒掙紮,就靠在男人胸口,“你既喜歡送死,不如我一刀殺了你,免得你死在別人之手……”
二人並未能多說幾句,援軍已縱馬而來。
聽著馬蹄聲到了咫尺處,宗錦驀地推開赫連恆,和沒事兒人似的抬手將臉上的灰抹掉。
大片人馬吸引了零散搜山的敵軍注意,但這時候再找到他們也是晚了。領軍而來的將領是個宗錦未曾見過的,他遠遠便看見赫連恆,急匆匆馭馬到他們跟前,動作間都有些慌,稱得上連滾帶爬地下了馬,在赫連恆麵前抱拳施禮:“主上!屬下見到狼煙便立刻過來了……這是發生了什麼事,怎的主上如此狼狽……其他人呢?”
也怪不得他吃驚,赫連恆與宗錦這會子的模樣,九死一生就明晃晃地寫在臉上。這將領跟著赫連恆時日也不短,一直都在軻州邊境戍衛,見赫連恆的次數說多也不多,說少也不少。他每次見到男人,男人都是那副上位者的氣魄,餘裕從容,天命不凡。
“路上遭遇埋伏,其他人已往乾安境撤退。”赫連恆言簡意賅道,“此地不宜久留,挪兩匹馬,馬上回軻州。”
“是!”
這將領辦事極快,當即將自己的馬讓了出來,又牽了副手的馬來,把韁繩交到了宗錦手裏。
宗錦也無多話,拉韁上馬,跟著赫連恆的動作一併調轉了方向,往軻州方向奔去。
雖說樂正辛帶的那些人,都靠著雙腳在追擊他們,要說他們如今上了馬背,該是不必再擔心什麼。可這次伏擊的隊伍裡,明顯有至少萬人的騎兵;謹慎起見,他們應當馬上離開,免得再叫敵人算計。
五千人馬跑成長長的列隊,踏起一路飛沙走石。
宗錦與赫連恆早已經累過了極限,反倒感覺不到疲勞,有些麻木地往前賓士。
金雞峰上這一夜,長得令人髮指。
到天邊泛白時,兵馬終於踏入了軻州境,見到了緩緩流淌著的洺河,男人便下令在陰斬崖附近休整片刻。進了軻州境,縱使離戍邊的營地還尚有些距離,他們也算是安全了。宗錦疲乏地下馬,蹲在洺河邊捧水洗了把臉,又索性再喝了幾口河裏的生水。冰冰涼的生水下肚,涼得他一個激靈,但也從之前那種提心弔膽中重新活了過來。
忽然,一塊灰白的毛巾遞到了他眼前。
宗錦接下,一邊擦臉一邊側過頭去看——赫連恆也稍稍收拾了下,身上的傷已簡單處理過,好幾處都紮著繃帶。
他有些後知後覺,卻又是發自真心道:“……傷得重不重?”
“都是小傷,沒什麼大礙。”男人說著,又將手裏的乾糧遞給他,“氣消了?”
一提宗錦又來氣,惡狠狠地抓過乾糧,像要把赫連恆拆骨入腹似的兇巴巴咬了一口:“……沒消。”
那乾糧是粟米做的,沒什麼味道,卻能夠飽腹;他正在筋疲力盡的邊緣,能吃點東西恢復體力可謂是再好不過。
“那要如何才消?”赫連恆站在他身畔問道。
宗錦頭也不抬,專心啃著乾糧:“……讓我砍你兩刀,興許能消。”
“現下不行,”赫連恆認真道,“待事情都了了,你若還想動手,我絕不還手。”
聽著男人煞有介事的口吻,看著河麵上倒映出的他二人的影子,宗錦重重呼了口氣。若是說消氣,其實那一拳也消得差不多了。他沒再回話,靜靜地吃乾糧,將粗糲的乾糧塊來回咀嚼數十次才嚥下去。
其他人也都在休整,吃東西的吃東西,喝水的喝水;唯有赫連恆守在他旁邊,隻看著他。
過了好一會兒宗錦才道:“你不吃些?”
“我先前吃了點。”
“嗯。”宗錦將最後那點乾糧塞進嘴裏,拍掉手上的灰,慢慢站起身,“說吧,接下來如何是好?”
“我也不知。”赫連恆蹙眉,“隻能先回軻州再做打算。”
“那他們呢,你下令後撤三裡,他們現在應當還在金雞峰……”宗錦也跟著嚴肅起來,“你總不會打算將他們棄之不顧吧?”
“自然不會,都是我赫連家的兵,我都看重。”
“那就隻能率人回去了?”宗錦道。
赫連恆卻搖頭,語氣中也有些微不確定,像是在說服自己:“……那處往後退三裡,就能進乾安境;若是寧差和江意得了命令,又不見我,應當會一路撤回軻州。”
“……”
“…………”
二人相望著沉默了片刻,赫連恆還是揚聲叫了句:“秦秩。”
這批援軍的將領立時快步走來:“主上有何吩咐?”
“你率一隊輕騎,去金雞峰附近找剩下的兵馬,帶他們回軻州。”赫連恆下令道,“對方人馬眾多,萬萬小心。”
“是!”秦秩點頭,“屬下這就出發。”
秦秩率人出發,赫連恆便領著剩下的兵馬,放緩了速度繼續往軻州前行。
一旦人緩過來了,身上的傷痛疲勞便出來了。宗錦騎馬跟在赫連恆身邊,被馬顛得實在難受,索性找赫連恆有一句沒一句地說話,以分散注意力。
“……你何時在這附近安排的戍衛?”宗錦問,“還這麼多人。”
“出發去東廷前。”
“為什麼?你早算到這情況了?”
“皇甫淳突然有了動作,算也是算不到的。”男人隨著馬的動作前後地輕輕晃著,順勢偏過頭與宗錦四目相對,“隻是以防萬一。”
“以防萬一……你明明胸有成竹。”宗錦不悅道,“不然怎麼敢單槍匹馬闖進敵陣中心?”
“……你也不該跟來。”男人說,“我原就準備點著早先預備好的狼煙,讓秦秩帶人過來;人馬雖不多,但多少也能讓我們的局勢稍微好些。”
“所以說,你是想,一個人冒險去點狼煙,好讓其他的人能順利撤出三裡。”
“……嗯。”
聽見肯定的回答,宗錦簡直想再給赫連恆臉上來一拳。但他很快又不氣了,反倒覺得心口堵得慌:“……你是覺得你死不了嗎。”
“我……”“還是覺得你死了也不要緊?”“我並非這麼想。”“可你的做法,就是這個意思。”宗錦低聲說著,突然又抬頭,望著頭頂那些枝葉,和縫中的天,“算了,你自有你的道理。”
“……我是冒險了。”男人說,“未曾料想皇甫淳竟還有那麼多兵馬。”
宗錦不語,也不知是否在聽;但赫連恆仍看著他的側臉,一點一點解釋:“皇甫淳有兩萬人在天都城附近,以他的性格,天都城裏至少也有萬餘他的兵馬;再分出人來鎮守金雞峰……我猜想至多一萬人。”
宗錦還是不說話。
“見他們在金雞峰如此設伏,我便更加確定,那裏戍守的人不夠多。”赫連恆說,“隻是我沒想到,金雞峰竟然有兩萬人以上……甚至還有餘力在後方設下攔截線。”
男人說得誠懇:“我並非送死,隻是算錯。”
宗錦就像啞巴了似的,一聲也不回。
“我猜,樂正辛應當是歸順了皇甫,但鎮守金雞峰的兵馬,並不是樂正家的殘部,也不會是皇甫淳的人。”赫連恆自顧自地接著道,“你覺得,會是誰?”
男人故意地往他身邊靠了靠,一副等他解惑的模樣。
宗錦一不留神就被戰局勾走了心神,下意識地開口:“湖東,隻可能是湖東。”
“我也這麼想。”
“湖東與皇甫已經聯手,加上司馬和尉遲,四家兵力恐怕超過十二萬;你手裏八萬人,湖西不可能將全部兵力抽空來支援你。”聊起這些,宗錦瞬時認真了不少,“千代戎病危,皇甫提前跑到天都城,你說能是做什麼?”
“當然是逼宮。”赫連恆道,“現下的時局,不是我的,便是他的,他自然也不會再在乎什麼謀逆之名。”
“那他手裏,就還有宮禁的禁軍,甚至……”
“甚至千代手裏的兵馬。”
情勢之嚴峻,他們心裏都很清楚。
現下唯一能指望的,便是千代戎還未歸西,能給赫連恆時間,折返軻州後帶人從軻州直接往天都城去。
偏就到這最關鍵的問題,二人都沒有開口提,彷彿是怕一提,情況就會往最壞的方向發展。
隔了會兒男人才開口道:“但有你在,即便刀山火海,也不算困境。”
“是嗎?是。”宗錦自問自答,扯起嘴角冷笑了一聲,“區區皇甫,不足為懼。……我還給他備了點薄禮,可惜馬折在樂正辛手裏了,希望他能替我帶過去,讓皇甫這個老賊能樂一樂。”